忽然出现的声音让书房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即便是我也难以相信无衍和尚竟会再度现身。
司徒明心身边悬着一个虚影，那虚影仅有上半身，下半身仿佛藏匿在云雾当中看不清。
可从常玉音初时震惊而后又到狂喜一般的神色我也猜得出，这个人就是无衍和尚无疑了。
从常玉音的叙述中我还不知无衍和尚究竟是怎样的风姿，能让常玉音倾心，可今日一见，面目清秀，眉眼通透干净蕴着灵气一般，即便是我都对这个和尚感到惊艳与惋惜，怎么就是个和尚呢？
若非如此，无衍和尚与常玉音这一对还真是极为般配，可偏偏他们又是这世界上最不配的一对。
一条蛇妖和一个和尚相爱，这个故事简直让人觉得无稽且荒诞，若一天前告诉我怕是都不会信。
常玉音捂着嘴迟迟不敢向前，无衍和尚却遥遥地对她伸出了手，弯目笑道：“玉音，怎不过来？”
话音落下，常玉音便再忍不住猛地扑上前去，身为灵体的两个人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点中紧紧相拥，那一刻他们好像本就是一体般的和谐，这个拥抱看的我这个旁观者都不禁一阵一阵的心酸。
无衍和尚轻拍着常玉音的背像是在安慰，又在她耳边柔声说道：“玉音，当日拒绝你，不仅是我放不下我的佛，更是因为我不愿你为我犯下天条，可惜，纵然万般不愿，你我还是走到如今这一步。”
“我不在乎！我都不在乎！”常玉音哭喊着，似乎这些年所有的绝望痛苦与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发泄出来了，常玉音趴在心爱男人的肩上放肆地大哭：“我爱你啊！无论怎样都好，能再见到你就好。”
无衍和尚失笑：“可你却把自己搞成了现在这幅模样，为何这么傻呢？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
“你们？”常玉音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珠却疑惑地蹙起眉头，问道：“你和谁？什么……为我？”
“嗯，我们。”无衍和尚点了点头，无奈道：“还能有谁？你的身边除了我以外，不就是你姐姐？”
常玉音也不是傻的，自然听明白了无衍和尚话中之意，遂道：“所以……真的是你自愿就死？”
“是。”无衍和尚一口应下，“当日的确是我自愿死在玉挽施主手下，她说的没错，若我们继续在一起，白无生的下场就会是你的下场，我们既想要保全爱，又想要同时保全你我，谈何容易？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永远不在一起，是我太过自私选择以死亡来逃避，我没想到我死后，会害你至此。”
“所以那日你赶我走时，若我乖乖离开日后不再与你往来，是否你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常玉音反问，可声音刚落，无衍和尚的身体便更为虚幻，周遭不知从何处而来闪烁着的光点也在增加。
我这才发现那些光点竟然是从无衍和尚的体内飘出来的，不好，这可不是好兆头！
猛地瞪大眼，心提到了嗓子眼怎么都下不去，难以形容心中的难过，无衍和尚正在缓缓地消散！
常玉音也发现了这一点，登时慌乱起来，抓着无衍和尚的肩头问道：“和尚，你……你怎么了？！”
“正常的。”无衍和尚丝毫不敢意外的一笑，也不甚在意，只道：“我本就是已死之人，你忘了？”
常玉音一怔，是啊，她当年亲眼看着无衍和尚是怎么死的，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也不追问，轻轻地将头靠在无衍和尚肩上，轻声道：“是啊……我们都死了，那些事，我不追究了，能见你一面我也知足了。和尚，这次你别为了你的佛抛开我了，你的佛有别人去信仰，但常玉音只有一个无衍啊。”
“不会了。”无衍和尚胸部以下的位置都已经化为了光点，面颊却带着淡淡的微笑，上肢仍然拥着常玉音，“无谓信仰，无谓佛道，无谓大法，至此，我已然并非无欲无求，此生所求，唯你一人罢。”
最后一个字落下，无衍和尚彻底散做了光点，漂浮在书房内，继而黯淡下来，尽数归于湮灭。
常玉音站在原地维持着靠在无衍和尚怀里的动作，半晌，虽然眼角带着泪，嘴角却挂着笑意。
我不知道一个灵体为什么会流出眼泪，也不知道无衍和尚是从何而来，这一切都完全不可能。
然而又确确实实地发生在了我的眼前，由不得我不相信，无衍和尚真的曾经在这里出现过。
一个早已经灰飞烟灭的人如何会出现在这，我想这个时候没有人愿意深究，常玉音更加不愿意。
她只要能见他那一面或许就已经满足了，当初无衍和尚与常玉挽自以为是为了常玉音好，或许他们也没有想到常玉音的执念竟然那么深，否则也不至于搞成今天这个姐妹相残、极其尴尬的地步。
“很多时候，死亡并不是解决事情的最好方法，因为一个人的死，却闹成了这几百年的悲剧，常玉音，你大概也没有遗憾了，便收手吧。”司徒明心忽然开口，语气没有波澜，像是靠谱的规劝。
常玉音缓缓地睁开双目，视线锁定在原本无衍和尚出现过的地方，眼中带着幸福的情绪，好似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声道：“是啊，无衍用死亡来躲避，我也用死亡去追寻，可我们都……不如他啊。”
“他？”我有点懵地问道，常玉音这个样子我是很欣慰的，但是这个他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常玉音转过头对我笑了笑，道：“白无生啊，其实他才是那个真正懂爱的人，爱情或许并非是无衍和尚那样干脆的牺牲，也不是我这样盲目的追寻。而是在明知道会有什么结果的情况下，不顾一切的抓住手中的现在。在自己能爱的时候去爱，不该爱的时候再放手。他就是这样地爱着姐姐啊。”
这么一说还真是，白无生这个人也有意思，明明知道私自下凡还动了凡心会是什么下场，还那么放肆毫无顾忌地去爱自己喜欢的人，哪怕得不到回应也不后悔，甚至离开时还能放下豪言壮语。
常玉音垂下眼，叹息道：“不知道蛇窟还在不在，蛇窟的花都开没开，若是开了，他也该回来了。”
司徒明心忽然开口道：“蛇窟早就被其他妖怪给占了，开花不开花也和白无生没有关系，但白无生的确如你所说值得敬佩，那家伙……简直是个奇人，可以说，若非你的缘故，他已经娶了你姐姐。”
“什么？？”我和常玉音同时往司徒明心那边看过去，如出一辙的惊愕神情，显然是都没听懂。
司徒明心挠了挠脑袋，“哦，忘了说，常玉挽前世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的事儿，今生是个童子命，本该是修道的，但是因为你的缘故没法子修道。而那个白无生回到天庭以后指着天帝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讲道理，原本只要被关一段日子就好的罪过，最后却被直接剔除了仙骨丢下凡间去反思己过。然而前世的羁绊也让他们俩今生该当有一段缘分，说不定还能一起修道做个道侣什么的。可惜啊可惜啊，因为你这个妹妹搅和，倒霉催的常玉挽就和白无生那家伙错过了，若非你啊，人俩都洞房了。”
我去…这都是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啊？我伸手扶着额角，有些没消化过来司徒明心这一大段话。
过了大半天，我才捋清楚怎么回事，然后……忽而也觉得这个白无生是个非常……有意思的神。
他和常玉挽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所以回天界之后也就是被关在某个地方几百年反省而已。
然而这个喜欢作死的神仙并不甘心就这样被关起来了，所以……放肆地在天庭怼了天帝大佬。
如此一来，就算是他本身真的没有什么过错，公然对玉帝不敬，那些老神仙自然而然就会给他加上一堆七杂八杂乱七八糟的罪行，再把罪行汇总一下，结果OK！这个人罪大恶极可以贬去凡间了。
然后白无生也可以理直气壮地下凡去找心上人了，可惜……没想到中途杀出来个常玉音搅了局。
白无生也被司徒明心的一番话给震得呆滞下来，想来是没想到自己闹这一场竟然酿成如此大错。
白无生原是她认定的最好的知己，而白无生这一生执着的也就只有常玉挽一个人，本来好好的一桩姻缘竟然就这样毁了，哪怕是我也觉得十分可惜，果然……这所谓的天道，不肯放过任何人啊。
“我……”常玉音神色尽是苦涩，看似对自己所做悔恨不已，“这都是我的错，还有办法弥补吗？？白无生的转世是谁？？我和姐姐的恩怨到此也该一笔勾销了，可白无生和姐姐不该是如此结局啊！”
是这个理儿，我也瞧着司徒明心问道：“对啊，既然白无生已经投胎了，那至少应该还活着吧？只要活着就好说，现在常玉挽的转世也还活着，两个人都在一个世界，这么散了，太可惜了吧？”
常玉音这边已经是无可挽回了，无衍和尚当年就灰飞烟灭了，如今再度出现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可就维持了那么一会儿也消失了，如果没猜错，这大概就是最后一次了，无衍和尚以后不会出现了。
司徒明心抬起手往后抹了一把头发，得意一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问，放心吧放心吧，诶，那蛇妖妖灵，你跟我走，这可是你姐姐最后的机会，那男人可就要去相亲了，你也不想姐夫被抢走吧？”
“诶？？为什么只带她去？！我也想去！”我不满地拧着眉头对司徒明心吼着，死死盯着他。
我这个师兄该不会还是老毛病犯了吧？见着美人儿就要拉着人家跑，把我这个师妹当透明的吗！
司徒明心却对我翻了个白眼，道：“师父找你呢，再者说，你最近不安全，呆在酒馆里头得了。”
说罢，司徒明心一招手将常玉音的妖灵握在掌心，翻窗而出扬长而去，“我走了啊，拜拜咯——”
“……”我默默地盯着司徒明心的背影大半天，方才忍住了追上去在他屁股上踹一脚的冲动。
“唉。”无力地垂着头叹口气，拽衣角感慨，司徒明心说的也没错，现在出酒馆，的确不大安全。
他的轮回之苦已经解决了，而我却仍然深陷其中，也不知是何人盯着我，万一遇见什么心怀不轨之人，或者说江清淮的某某个前女友，再像前世一样把我给逼死了，那我这一辈子活的也太吃亏。
再死一次别说别人，我自己都觉得憋屈死了，我就是想谈个恋爱而已，至于要我死那么阴毒吗？
别让我知道是哪个混蛋想置我于死地！等日后把他揪出来，我非要剥皮抽筋拆骨头弄死他不可！
我心里头恶狠狠地想着，蓦地响起方才司徒明心说老爹叫我，一边诅咒那个杀千刀的，一边走。
老爹站在前堂的吧台内，手里头端着一只白玉双环盏，见我来了弯目温笑：“辞儿，你过来。”
我凑过去双臂交叠置于吧台上，拖着下巴道：“老爹，你不让我去就不让我去，叫我过来有事？”
“嗯，当然。”老爹点了点头，顿了顿，随即道：“为父这不是怕你偷跑出去，干脆叫你过来。”
我敢肯定老爹刚才想说的绝对不是这句话，明显想要说些什么却生生地改了口。
老爹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但……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老爹刚想要告诉我，却又选择把话给咽下去？
看来这件事情不简单，否则也不会让老爹都已经下了决定却又临时更改。
“老爹，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事到如今，还能有更差的情况了吗？”我无奈地瘪了瘪嘴，事情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我甚至都觉得死亡随时都会到来。
尽管这真的是一种杞人忧天，至少现在我还没发现什么端倪。
然而老爹越是这样，我越是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