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师兄不告而别,甚至于连我都未曾说出去向,以往他也是如此,但我不知为何却觉着这一次他不会回来了。这莫名其妙出现的感觉让我顿感不妙,司徒明心没有回酒馆,我刚一开门,瞧见的便是金边白衣的北宇馆主,笑意温和地举着酒杯,见我稍稍颔首未曾开口。
这个男人真是奇怪,不会为了离别而出现什么情绪,甚至于笑容都不会改变。
我沉默着半晌,忍不住开口问道:“老爹,你当初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阻止雷师兄去还天债的?”
其实就算是还了天债,雷师兄也不能与庒青离在一起,他回天以后就是神,庒青离不是。
殊途从来都没有那么容易同归,但至少他们不必再这样一个躲着,而另一个永无止境的追逐。
老爹淡淡一笑,启唇道:“自然有我的理由,那个人他杀不得,他自知无法得逞,也便如此了。”
我有些心惊,老爹对徒弟们一向纵容又护短,尽管在正经事上不会含糊,但从老爹方才斩钉截铁的语气中我明白,老爹口中的‘那个人’仿佛是他的逆鳞,绝不可触碰的。
老爹看着我,轻笑了一声:“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是要用命护着的,无论是爱人,还是亲人。”
无论是爱人,还是亲人,所以老爹的心里住着多少人呢?或者说这家酒馆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也许,就是为了老爹心里那些不可放下的人吧。这个酒馆并非只是为了渡他人。
我叹了口气,低低缓缓地开口仿佛是在问自己:“……雷师兄,真的能躲得开青离吗?”
“自然是有办法的。”老爹笑了笑,继而抬眼望着窗外的天空,神色飘渺不定:“尽管灵界传言真灵不灭,但那到底是几千万甚至于几亿年以后的事,只要灵灭,轮回之苦自然消失。”
我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老爹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也就是说雷师兄毁了自个儿的元神?
元神灭,人自然也随之逝去。我攥紧了拳,抿唇半晌,开口道:“你是说…雷师兄他已经?”
我真的很希望事情会有转折,这个强大的男人也摇头否认,但他还是在我愈发失望的眼神下点了头,随即道:“轮回之苦有许多破解之法,最为轻松有效的便是下凡的天神殒没。”
轻松有效??就是让神去死吗??我觉着讽刺,低声道:“不是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于他而言,没有,只有这样来世庒青离才不会再惦记着他。”老爹脸色露出了一丝名为惋惜的神色,叹了口气道:“来生,庒青离不会记得有过凌雷这么一个人,她会幸福的生活下去。”
末了,老爹又莫名的接了一句:“当然,只要她不要倒霉的遇见下一个神,或者妖。”
“……”我想说的话都哽在了喉间,喉咙哽咽着,眼眶鼻尖都酸涩的厉害。
雷师兄于我而言如亲兄,我又怎能心平气和的接受这样的消息?幸好,青离还不知。
若是庒青离知道了这一生寻的不过都是个泡影,所期望的生生世世也将成为空梦,不知会如何崩溃。这也是唯一不必轮回的办法,庒青离没有为了雷师兄而死,因为雷师兄已经断了轮回之苦。
当你真心去爱一个人的时候,怎么舍得她一直跟在你身后追逐呢?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雷师兄愿意放青离自由,哪怕这一世她还念着他,但也只有这一世了。
雷师兄的房间不像我,又是书房又是卧房,只是一间稍有别致的练功室,大抵是因为这段时间雷师兄在这间房间里住过,处处都纤尘不染,紫檀木雕刻的桌椅,墙上的三清挂画。
桌面上摆放着三足鼎,只是里面已经没了染香,整个房间都空落落的,死气沉沉。
唯一鲜艳一些的色彩大抵便是三清挂画下供坛上的一抹淡绿色,我走过去,发觉那竟是一块翠绿的玉佩,晶莹剔透的翠玉雕刻成了一条正在摆尾的小鲤鱼。只是玉面多有磨损,看似是这块玉的主人时常将它放在掌心把玩摩挲,这是要多久才能将一块玉磨损的雕刻出的鱼鳞都模糊了?
小鲤鱼玉佩足有一枚鸡蛋的大小,下面还坠着一颗同色的圆润珠子,编着形似高雅的梅花结。
梅花在冬春之交开花,自古以来便被视为祥瑞之花,更是‘岁寒三友’,也许这就是雷师兄心里的庒青离吧。如同梅花一般的一身傲骨,坚韧而又高洁的女子,提到她,想必便会喜上眉梢。
我似乎能想得到雷师兄那么一个硬汉,手里握着一块精致可爱的小鲤鱼玉佩傻笑的样子。
想着想着,脸颊便划过了冰凉的泪珠。自心底蔓延而出的深深地无力感几乎将我埋没。
抬手二指捏着小鲤鱼玉佩握于掌心,稍低头愕然发觉玉佩下竟有一张纸条。
拆开小小的纸条却发现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之余笔画尾时竟还带着几分颤抖之意,却是字迹清晰:容我贪心,再留你一世执着,足矣。若来生你忘了我,我仍会我们半生流离的过去看着你幸福。
雷师兄早知庒青离这一辈子都不会放弃他,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爱情,那样的了解对方,却谁都坚持着不肯放弃,无非都是为了爱罢了。只是一个是追逐,一个是成全。
晌午已过,我出了雷师兄的房间。灵界有言真灵不灭,也许他们还能够像胡小七与风无痕所期盼着的一半重新回来,尽管那是另一个轮回的开端。人啊,就是这么自私,明知道就算重新开始也只是灵一场悲剧,但还是希望在乎的人能够回来,活生生的站在面前,自古伤别离,自是如此。
自此我的书架上多了一个装饰品,精致小巧栩栩如生的小鲤鱼玉佩。
雷师兄的离开或许不会有什么人发现,就好像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一般。
只是酒馆里再度冷清了下来,金凡时常不在,明心师父也整日的往外跑,偌大的院子里竟只剩下了我和老爹两个人。分明是炎热夏日,却无端的让我觉着满地萧瑟寂静。
坐于案前支着额,桌面上静静地安放着一枚紫檀色佛牌,垂眼瞧着静默不语。
雷师兄的事固然让人心生苍凉,但我手头上的事情也一股脑的压了下来,不仅是身,还有心。
沉重的巨石几乎让我喘不过气,若说生死离别以往也见了不少,却没有这些日子入我心。
单说这佛牌就是个棘手的东西,虽说小鬼属阴也没理智,可到底也是可怜的小家伙。
若是直接杀了着实不舍,但若是留着也定是个祸害,如何处理还真是棘手。
这东西是江清淮前女友送的,但是据江清淮所言,他女朋友应该也是个懂点这方面事情的人,就算是了解的没有我广泛,但也应该知道养小鬼这东西弊大于利,一个出错就是要出人命的。
她为什么要送江清淮这个东西?是真的见识短浅还是另有图谋,真是让人费解。
指尖轻轻摩挲着佛牌冰凉光滑的表面,还能感觉得到其中阴寒的阴气,感受得到小鬼的存在。
他没有理智,只是单纯的恐惧我身上所带有的罡气,所以才会下意识的隐匿自己去躲避。
即便是没有人性,但生物天生趋吉避凶的本能还是在的。我失笑,瞧啊,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求生都是生灵的本能。究竟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去放弃自己的生命呢??
我想不到,也做不出。叹了口气拿着这枚佛牌思量半晌。既然不能杀,那便只能超度了。
超度的方式佛教与道教各有不同,相对来讲佛教的更为……温和,以经文去感化,度化。
而道教的就干脆利落了,直接给钱不走就送去地府,这种强硬的方式在某些时候也十分有效。
我思量了半晌,虽然我是个修道之人,但佛教也有接触,毕竟我不只是一个道士。
总要先礼后兵,我还是决定先试试以经文超度这只小鬼试试,只要他的怨气还不是那么大,就有机会成功。这样的小婴儿怨气会很重,因为他还未出生就像是一张纯白的白纸。
极其容易被渲染上各种颜色,想让这张白纸回到最初的样子,便要费上一些功夫了。
超度亡灵,最简单也最有效的便是佛教的心经,似乎有些和尚说它是玄奘翻译而来。
盘腿而坐于书房地面,阖目静心,双手合十其中夹着佛牌,稍稍启唇带起一丝嗡鸣般的晦涩咒语:“观自在菩萨,行深波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心经不仅能超度亡魂,还能让读其之人陷入入境一般地自在状态,身心放松,大脑放空。
我几乎感受不到外界,也不知此时身在何处,仿佛身处于一片汪洋大海如沐佛光般的舒适。
稍稍睁开双眼入目便是一片金光,金光倒是柔和的很并不刺眼,只见周围一片混沌,景象扭曲又缓缓清晰,我竟惊愕发觉脚下所踏竟是云雾之巅,抬眼四顾见周围尽是满身佛光金身的佛。
神态各异,或是双手合十而坐,或是单腿合掌而立,乃至于侧身撑头阖目假寐,最上方则是一座巨人模样的佛,端坐正中,双手交叠掌心向上地狱小腹处,一双眸子尽是睿智与灵光。
我惊愕不堪,莫不是我来了西天法界了??眼前分明是诸多罗汉菩萨,上位大抵便是释迦牟尼如来佛祖。心中隐隐猜测却也不敢轻举妄动,蓦然闯入法界可不是什么好糊弄过去的事。
分明上一秒我还在房间里超度小鬼,怎么一眨眼就跑到这儿来了?该不会是我出幻觉了?
不管如何,在殿前我不过一无名小卒也不敢放肆,规规矩矩的跪坐于云巅之上垂头不语。
远处隆隆的钟声响起,吟唱着的梵文也随之而响起,诸佛唇瓣张阖竟吟唱起了经文。
这是个什么情况?他们是直接无视了我不成?这到底是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