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新来的福主情绪很差，也便留了下来，最近酒馆就像是个避难所，什么人都能进来。
不过囚衣美人儿这样的厉鬼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许多厉鬼都曾经太久被怨气和戾气侵蚀而变得失去理智成为只知道杀人的嗜血怪物，但这个姑娘却不像，眉眼干净的不像个厉鬼。
前提是她身上的戾气一起消失掉，这么重的戾气，一瞧便知道是个不折不扣的厉鬼。
老爹带着福主离开后，续旧的母子两个已经安静了下来，囚衣姑娘看向了我，那双仿佛秋水般漂亮的眸子注视着我，忽而笑了笑开口道：“你们……要救他是吗？”
这个问题让我不知如何回答，理论上来说我们的确是要救那个福主的，但情况不明我也不知。
在我思忖如何应答之际，小婴灵总算是有良心用那软软的声线的替我说了句话：“娘亲，是这个姐姐救了我，不然我还被关在那个小小的地方里害人呢！她不是坏人！”
我松了口气，赞赏的瞧了一眼那一团雾气，转而与囚衣姑娘对视，试图套近乎：“我是楚辞。”
这个是基本的礼貌，至少先做个自我介绍，至少也能提升一点自己的好感度。
果然，囚衣姑娘在听闻我救了小婴灵时眉目间些许的清冷便褪去，见我自个儿报了姓名后神态便更加温婉，对我轻轻颔首遂轻笑道：“小女姓姜，姑娘称我绾娘就是。”
姜绾，是个好听的名字。就如同这美人儿一般，人美，就连名字都好听。
我占了老爹方才的位置坐在吧台内的椅上，瞧着站在堂中的二鬼面色复杂地道：“成，随你称绾娘就是。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你既然做鬼这么多年，可知无衣酒馆？？”
绾娘摇了摇头，抿着唇，片刻后方才开口：“百年来我都在寻我儿与那负心汉的转世，请恕绾娘孤陋寡闻，未曾听闻过无衣酒馆，如今也是初次至此，还望姑娘莫要怪罪绾娘唐突。”
啧，果真是古代的美人儿，瞧瞧这一言一行，当真是端庄大气拿得出手。
我多瞧了她几眼，不由叹息着道：“若是这么看，我真看不出你是个厉鬼来，倒像是刚死不久的。”
话说出口我方觉着失礼，不由抿着唇角顿了顿，遂又补救似的开口道：“那个……抱歉。”
果真一张会说话的嘴非常有用，显然我的嘴就不是那么的好用，歉然的瞧了一眼姜绾。
所幸她漂亮的容貌上没什么愠色，想来脾气也是真的好，我心底的歉意便更浓郁了几分。
姜绾眨了眨左眼，笑了笑道：“那小女便权当这是夸奖了，虽然…小女已经死了五百多年了。”
五百年了，往前推一推，算算年历表，我沉默着思考了半天，随即道：“是…明朝？？”
姜绾含笑点头，伸出指尖轻触一团白色雾气的小婴灵，眸色泛着慈爱的母性，启唇轻声道：“正是，那时候乱，东厂西厂乱的厉害，锦衣卫……可也嚣张的很，也不对，什么时候都没太平过。”
空灵的声线泛着些许忧伤嘲讽，姜绾微微勾起的唇角亦带着几分讽刺。
想来也是，什么时候都没太平过，姜绾游荡了这些年竟还是个心思通透的女子，也是难得。
我自是忍不住劝了一句：“你母子二人已经重逢，不如罢手投胎去吧，难道要一直这么做一只鬼？”
有些执念没那么容易放下，可他们母子如此情深，不知姜绾是否会为了儿子而收手。
姜绾却出乎我的意料，稍稍启唇平淡地吐出了一句话：“他若不死，我便不能安心离去。”
这句话说得异常平淡，就好像闲聊一般随口一说甚至没有任何认真的成分夹杂在里面。
可越是这样不重视的语气，越让我明白姜绾对杀李舒的执着。李舒若不死，她绝不会走。
这到底是哪儿来的执念啊，该不会是李舒对人家姑娘始乱终弃了？者是眼睛瞎了吧。
这么漂亮个姑娘别人想要都没有，难不成李舒是强娶了人家姑娘，姑娘不堪受辱自杀了？
我瞬间脑补了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兀自陷入了沉思，直至姜绾的声音再度响起：“楚辞姑娘，这件事情我希望您与方才那位公子莫要插手，自古报应不爽，他应受的。”
这话说的是，不过鬼若杀人也是要受罚的，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么下去岂不是解不开的结？
姜绾抿着唇角笑了笑，遂又道：“楚辞姑娘，你尚未告知绾娘无衣酒馆是何地。”
哦对，我刚才光顾着瞧美人儿把这事儿给忘了，偏头斜睨了一眼桌案上那满杯的酒盏，液面安宁无波，正是方才李舒未饮的。遂收回视线，垂下眼道：“无衣酒馆不过是一家酒馆，做生意，来了客人饮了酒付账，不饮酒便自然是有其他交易，绾娘你可明白？？”
虽然说的隐晦却也已经表达清楚了我的意思，姜绾的神色变了变，颔首表示她知道了。
老爹说过无论什么事都要尽力让它向好的方向发展，但当无能为力的时候便只能袖手旁观。
这个世界上总有许多我们有心无力的事情，若是事事都要去管上一管，岂不是要累死自己？
姜绾垂下头，精致的眉头紧锁着，遂又抬眼瞧向我，启唇道：“楚辞姑娘的意思，小女明白了。”
你明白了有个什么用啊！我忍住翻白眼吐槽她的冲动，心中不断地狂吼：重点是你得放手啊，否则大家都闹得满身因果，也为难了我们一个小酒馆。厉鬼一事与旁的不同，毕竟鬼曾经也是人。
许是感受到了我殷切的目光，姜绾温婉一笑：“但绾娘不会就此罢手的，他该死。”
哪怕是这样生硬的语言都能说得那么柔和，也许能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出这种近乎冷酷的话也是一种本事。无奈地暗自在心底叹口气，越是这样，让姜绾放弃的可能性就越小。
不免有些头疼，这可怎么办。老爹都把李舒给弄去后堂了，怕是想接了这单子。
转念一想似乎是不接也不行，毕竟人都进了无衣酒馆了，如同老爹所言尽是缘分。
无奈地抬起手托着下颌叹气：“唉……我说你们一个个都倔强的可以啊，都何苦呢。”
姜绾轻笑着摇头：“只是非那局中人罢了，若楚辞姑娘身在局中，怕是比绾娘更加倔强。”
这倒也是，没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说出的话永远无法代表人家的思想，毕竟我没有她的经历。
但我忽然好奇究竟是怎样的深仇大恨才能让姜绾对李舒如此执着，若是曾经爱过何至于如今非要了他的命不可，若是不爱又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怨气和执念？爱或是不爱，这个问题也不好说。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出现了某种神奇的习惯，我喜欢收集酒馆客人的故事，那样精彩绝伦让人恨之切爱之深又满腔愁怨的故事。无论是爱还是苦，那一段段往事皆融入骨血一般。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姜绾也没再开口，小婴灵大抵还不清楚我和姜绾说的都是什么，一直没出声。默然抬眼瞧着姜绾，她是鬼的话，那么我想我有办法去了解那些过往。
但还是想看人家的记忆还是要得到正主同意的，我沉思片刻，内心挣扎着最终还是臣服于自个儿那颗拥有奇怪癖好的心，启唇试探性的说道：“绾娘，我有一件事想知道，须得问问你可愿意。”
许是话题跳转的太快，姜绾楞了一下才道：“楚辞姑娘想知道什么，先说来与我听听？”
“我……”我顿了顿，仍是决定继续说下去：“想瞧瞧你生前的事，你可愿意？”
说完我便有些紧张地瞧着姜绾，毕竟这个要求有些突兀，我担心她会拒绝。
再次出乎了我的意料，姜绾只是垂眼苦笑了一声道：“都是些不堪入眼的事罢了，楚辞姑娘想看便看吧，想来……楚辞姑娘若是看完，大抵也知晓绾娘的执念来自何处了。”
原是如此，姜绾也是存了私心的。若我看完了那段往事也必然会清楚姜绾和李舒的纠葛。
既然你情我愿，我也就不客气了，伸手指了指自个儿道：“那你上我身先，这样我才能亲眼去看。”
窥探鬼魂的记忆其实是冥界的常用手段，虽说冥界严谨生死簿都有详细记录，但也难免会出现什么纰漏，那时便会去查看鬼魂的记忆看是否有什么对不上的，毕竟记忆不会撒谎。
不过那都是鬼差了，换了活人做法便要鬼魂先上自己身，这招还是从老爹那儿学来的。
当然，至于老爹是从哪学的我便不得而知了。这法术我还一直没用过，刚好试试。
一直被我们无视的小婴灵此时忽而开了口道：“娘亲，楚姐姐救了我。”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我听得有点懵，姜绾却笑着应道：“放心，为娘有分寸。”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小婴灵那句话似乎是在告诉姜绾什么，但怎么听都只是一句普通的提醒。
“我们可否开始了？”姜绾温柔的视线与我接洽，那满面纯善含笑哪有半分厉鬼的样子？
我迟疑了一下，总觉着哪里不对，但也没再多想当下便点头道：“行，就现在吧，不会有人打扰。”
言罢，双手合十遂十指微动蜷曲凝出手诀，周身罡气亦随之柔和下来，以防伤了姜绾灵体。
姜绾点头算是回应，轻飘飘的飘到了我身前，身形变得更为虚幻朝我靠了过来，一股极强的阴气蓦然入体，急忙收住几乎自丹田涌出的雷气。好险，这要是控制不住姜绾可就要灰飞烟灭了。
阴魂入体我更加确切的感受到了姜绾身上所带有的强大怨气和戾气，让人心惊。
原来她之前还收敛了，这聚积了近乎五百年的怨气非同小可。
厉鬼一般不会存在太久毕竟怨气消了也就了了，报完了仇还不走也会被地府给捉回去。
像姜绾这样的可真不多，徘徊了五百年竟然还在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