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孟得男回家是深夜十点半,客厅里没有开灯,用钥匙开门后,他被黑暗中一个好象是半蹲在沙发上,头发炸成鸡窝的人形物体吓了一大跳。
打开灯后,他愣住。
伍金穿着那件曾被他诟病过的浅蓝色碎花睡裙,外面套一件起满毛球的针织衫,头发不知是没梳还是刻意梳成那种放飞自我的造型,在她脑后杀气腾腾地扩展到很宽,赤着脚,在沙发上半坐半蹲,眼晴红红的,瞪着孟得男炯炯有神。
然后孟得男才注意到茶几上的酒瓶子。孟得男有些意外,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伍金喝酒,而且是这样的放浪形骸。
他走到沙发边上,一连串地问,怎么了?脑子进水了?大半夜的喝什么酒?明天不用上班?
伍金不说话,默默地盯着他,忽然展颜一笑,拍了拍身边的沙发上说,坐。
孟得男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因为看惯了那个板着脸的女房东,还从没看见她这样灿烂地,不设防地笑过,像一个不超过十八岁的少女。
他愣怔着,一时竟没有动。
伍金忽然欠起身来,一把拉住孟得男的胳膊,她说,叫你坐下听见没有?
她的声音里已有明显的醉意,拉扯孟得男也用了很大的劲儿。
孟得男只得坐下来,不敢看伍金,便看着茶几上的酒瓶子,他说,这酒档次不低啊?这么好的酒就舍得一个人自斟自饮?
伍金说,离婚的时候从王八蛋那里偷的。
顿了顿她又说,不瞒你说,我还从王八蛋那里偷了好些东西,他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伍金又自顾笑起来。
孟得男不知所措,因为喝醉后的伍金,与平时那个把自己包得紧紧的,总是严阵以待的女房东好象是两个人。
你怎么了?孟得男忍不住问,好好的怎么喝成这样?平时不这样啊!
伍金停止了笑,转头看着他,然后问,在你们眼里,我平时什么样?
她歪着头问他话的样子,也直白勇敢地像个少女。
孟得男语塞。
伍金说,你不用回答我也知道,我平时的样子很不讨人喜欢吧?张狂跋扈,不懂事也不近人情,现在我遇上事儿,你们都在心里偷偷笑话吧?是不是觉得我挺活该的?
孟得男沉吟片刻,然后清晰肯定地回答,是。
伍金愣住,反应过来之后手臂一扬,就要朝孟得男打过去。
孟得男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然后帮她慢慢放下来。
孟得男说,你要认为自己活该,那不就是活该吗?
伍金的头慢慢低下去,眼见就要一头栽倒。孟得男赶紧扶了她一把,将她靠在沙发背上。
然后孟得男说,借酒浇愁是吧?我说你啊,别想太多了,千金的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伍金嘟囔着说,能有什么办法?我拿不出五十万,也没办法把房子给她,难道真的让千金留一个案底不成?而且安吉拉说了,就算是留了案底,她也不会放过千金的,不拿够赔偿,她真能跟我们纠缠一辈子。你是不了解这个女人,她真的说到做到……
你了解她?孟得男忽然问。
半晌,伍金才点了点头,她说,是。
她说,其实安吉拉说得没错,在离婚之前,我就知道罗壁山的公司坚持不了多久,我……确实是举报过他们,我还在背后打过罗壁山的黑枪,为了争夺这幢房子,我暗地收买过证人,录过音,征集过签名,为了争财产,我什么事都干了,罗壁山恨我,安吉拉恨我,理所应当……
伍金的情绪激动起来,但神智也越来越迷糊。最后她靠在沙发背上,哽咽出声,但是我做了这些,你看我赢了吗?没有。我守着这幢房子,却无时无刻觉得累,又无趣。
然后她抓住了孟得男的手臂,好象是问孟得男,又好象是在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你也就是个陌生人,你还是个不交房租的无赖,你懂我的无助吗?你们只会在背后笑话我……
孟得男顿了顿,忽然说,如果这个无赖告诉你,其实是有办法令安吉拉妥协的,你能收回这个“无赖”的称谓吗?
伍金却没有反应。
孟得男等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她,喂,问你呢!
伍金的脑袋却一搭,半个身子软过来靠在他的臂膀上,睡着了。
孟得男愣住。
而与此同时,大门一响,常水仙穿着伍千金的皮毛一体大衣,带着外面新鲜的寒气蹦进来,然后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发怔。
然后她说,你们……这……那什么……
孟得男沉声命令道,什么这这那那的,还不快过来搭把手,把你姐送回房间去!
常水仙仍然用手指着孟得男,好象这对奸夫淫妇终于被她撞破一般,正要发表一番感言,忽然她手机响了,于是先接电话,一边接一边用眼神狠狠地剜住孟得男,接起电话喂了一声,表情却瞬间变得娇媚起来,用又粘又腻的嗓音说,干什么呀?
她一边听电话,一边就朝窗户外面看。
窗外黑漆漆的,小区的路灯也被茂盛的植物遮得几乎看不见。
但常水仙接下来却说,那你等我一下哦。
然后她拉开大门便准备出去。
喂,你去哪里?孟得男喊了一声。
常水仙却来不及回答,迅速地将自己卷走。
孟得男无奈,看着身边睡得香沉的伍金,想了想,只得拖起她的两条胳膊,费力地将她架在自己背上,然后上楼去。
推开伍金的卧室门,孟得男找准位置,然后一个轻柔的背摔,伍金便稳稳地落到床的正中央。
孟得男松了口气。正要离开,忽然小腿上一阵剧烈的抽痛,简直痛到无法站立,他下意识地弯腰,伸手去摸自己的腿,却是又一阵更剧烈的抽痛袭来,他忍不住抽一口冷气,身体也失去平衡,就那么硬生生地栽在伍金的身上。
而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这个千钧一发的当口,伍千金推门进来了,一边说,妈妈,你拿了我的洗脸仪吗……
然后伍千金愣住门口,呆呆地看着趴在伍金身上的孟得男。
孟得男也惊住了,吓得忘了弹起来。
伍千金短促地尖叫一声,下一个动作却是转身出门,还叫喊着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跑到门外,伍千金才反应过来,在门口愣了半秒,再次推门进来,这一回她怒目圆睁,大喊,孟得男,你在干什么!
孟得男站在床边,张口结舌,因为他知道小腿忽然抽筋而倒在沉睡的伍金身上这个理由,实在是听不上去不足以信服。
他只得摊摊手说,你妈……她喝醉了,我背她上来的。
然后你就趁人之危?伍千金愤怒地质问。
不是,我是那种人吗?孟得男申辩道。
伍千金冲过来,一把推开孟得男去看母亲,而伍金依然睡得实沉,脸上因酒精作用而泛起的红潮丝毫未褪,看上去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伍千金看看母亲,又看看孟得男,一时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我是小腿抽筋了,不小心的……孟得男弱弱地解释着。
伍千金一言不发。
孟得男叹气,知道反正留在这里也说不清,索性走了出去。
下了楼,看茶几上那瓶酒还开着,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他走过去给酒盖上盖子,一转身,却差点与伍千金撞了个满怀。
伍千金双臂抱胸,恶狠狠地盯着他。
孟得男只得再次解释,千金,你要相信你孟叔,我真没有……
坐下。伍千金简短地命令道,然后自己先坐下来。
孟得男无奈地说,大半夜的你干啥呀?快回去睡觉……
坐下,我有话问你。伍千金板着脸,尽量端着大人的姿势来。
孟得男只得坐下了。
然后伍千金问,你多大了?
孟得男一愣,还没回答伍千金又问,报具体出生年月,属什么的?星座呢?还有血型,家里几口人?
你干什么!孟得男哭笑不得,查户口呢?
是。伍千金说,有人对我妈有想法,我调查一下他的身家背景,这不为过吧?
我不是解释了吗?刚才那是误会。孟得男说。
那你对我妈到底有没有想法?伍千金问。还是你觉得她配不上你?
孟得男张口结舌。
说说真实想法吧,没关系。伍千金鼓励说,我不是不开明的女儿,如果我妈能找到第二春,我是会祝福她的。但这个人选,我得把把关,你……跟你前妻断干净没有啊?
孟得男再也坐不住了,恨不得用条抹布把眼前这小八婆的嘴堵上。
他说,我总算知道你妈为什么半夜独自一个人喝闷酒了。
为什么?伍千金睁大眼睛问。
有你这么个女儿,她这个妈确实当得累。孟得男说,你别想审我,我的清白日月可鉴!就这么着,我要去睡了!
他要走,伍千金一跃而起,拦着不让。两个人正拉扯着,忽然外面传来砰砰地敲门声。
孟得男推开伍千金便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神情惊慌。
你找谁?孟得男疑惑地问。
快……快去看看吧!中年男人喘着气,无比紧张地说,常水仙,她……她要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