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得男依然温和地看着罗壁山,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说,到时候再说吧!
然后他又补充一句,我喜欢住这里。
罗壁山脸都僵了,因为他从孟得男云淡风轻的表情里,分明读到了一句话:老子住哪里关你屁事!
罗壁山只得告辞,转身的时候盯了伍金一眼,这一眼不再是欣赏,而是怨念。
伍金松了口气。罗壁山这次没有找事,太好不过了,从此以后,她应该从这件破事里脱离出来了吧?
而孟得男就在这时突然说,你今天,真漂亮。
孟得男说得坦荡大方自然,伍金却突然窘得满脸通红,立刻又为这窘态羞恼不已,好歹也是一个三十好几的中年妇女,这突如其来的羞涩简直太不得体了。一时间,她怔在原地,半晌才恼羞成怒地说,关……关你屁事!
孟得男无奈地摊摊手,说,我还以为你从此洗心革面,准备聘请我为御用造型师呢!
伍金还没说话,伍千金突然从楼上冲下来,大喊道,好主意!
伍千金像只兔子似的跳到伍金身边,拉着她妈的手臂,左转半圈,右转半圈,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伍金气歪了鼻子。
伍千金说,妈如果你以后都这么打扮,我该多盼望学校召开家长会啊!
伍金眼睛一瞪,你嫌你妈丢你人了?
伍千金赶紧说,那哪能呢?您就是不打扮,站在一群身材如水桶一般的中年妇女中间,依然鹤立鸡群,我只是……只是希望你更精致一点儿,毕竟,如今你也是未婚少女了,不抛弃不放弃,人生还有大把机会!
伍金将伍千金从客厅追打进厨房,又从厨房追打到楼上,趁机避开了面对孟得男的尴尬。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尴尬。偶尔在外面,也会得别人一两句关于外貌的称赞,比如,呀,你今天气色真好,今天看上去真漂亮等等,她从来美滋滋笑纳,而孟得男的称赞,与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她想不出原由,只得起劲地揍伍千金,反正这个丫头先斩后奏跟她爸站到一个阵营里,这一顿打迟早都得领!
宋琪与神经病女人面面相觑,活了二十七年,宋琪还从未正面领受一个人如此直白的嫌弃,就算是她的后妈,顾着父亲的面子,也只敢暗地给她白眼而已。
宋琪愣在门口,而时天才却抢先站到她面前,防止神经病女人突然暴冲。
然后神经病女人换了神色,缓了口气说,你可以进来。
她是对时天才说的。
时天才爽快地说,好。然后大步朝里走。
宋琪愣在门口。
时天才走进屋里才转头对宋琪说,进来吧,我估计贴砖我也搞不定,你可以的,对吧?
她不许进来!神经病厉声尖叫。
时天才不理她,越过神经病的身体,去牵宋琪的手。因为经过两天的斗争,他已总结出神经病的逻辑,来硬的比软的管用得多。
宋琪顺势朝门里跨,时间不多了,再不开工的话,真的会影响公司开业。
神经病女人猛地扑过来,隔开时天才伸向宋琪的手,然后跨前一步,又想去推宋琪。
而与此同时,时天才从后面拖住了她,然后果断地对宋琪说,进来。
神经病气疯了,想都没想,转身就一巴掌朝时天才挥过去,时天才敏捷地躲过,却突然抓起桌上一个皮卡丘公仔,高高举在头顶。
神经病呆住。
时天才举着皮卡丘,神情冷酷地说,你再乱动,我就摔死它!
神经病女人发出一声尖叫,她嘶叫着说,你敢!
时天才二话不说,举起皮卡丘就作势要往地上摔。
住手!神经病惊慌地大叫,向时天才扑过去。
时天才迅速后退,紧紧扼住皮卡丘的脖子,煞有介事地说,站住!信不信我马上勒死它?
神经病不敢动了。
而宋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她无比确定,此刻自己眼前的神经病,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见控制住了神经病女人,时天才对宋琪说,你进来吧,别理她。
宋琪满腹惊疑,小心翼翼地迈了进去,直奔卫生间。
而接下来,时天才始终抓着皮卡丘这个“人质”,只要神经病一有动作,他就威胁,你不想要它的命了?
神经病便不敢动了,继而愤怒又无奈,坐在地上,蹬着腿,大哭起来。哭声悲戚悠远,像一个真正无助的母亲,令人不忍卒听。
而宋琪,此时已无暇顾及这荒唐的剧情,她迅速察看了地形,然后拿起工具,与其说是娴熟,不如说是专业地修补起来,撬开破掉的地砖,检查漏点,铺设卷材,待水泥干后,补上地砖。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而这个过程需要的时间,当然远远超过三个小时。而看着“人质”在手的时天才,神经病也忘了时间的限定,只眼珠不错地盯着她的皮卡丘,生怕时天才一时兽性大发而“撕票”,三个人就这样僵持到傍晚,直到宋琪补好最后一块砖。时天才才将皮卡丘缓缓放下。
但他完全不用担心,因为屋里的“人质”太多了,随便挟持一个,都能令神经病女人乖乖听话。
当然,这种正常人欺负残障人士的事,还是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才好。
从神经病女人家里出来,二人回到楼下办公室,已经累成了两条狗。时天才赶紧给宋琪倒了一杯水,看着她一口气喝光一大杯,心中愧意颇深。今天要不是宋琪,防水根本修不好,等神经病女人愿意再给他机会,可能只能等下辈子了。
只是,宋琪竟然会干装修的活,这让时天才大跌眼镜,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大小姐从学校毕业就投身文案设计行业,从头到尾都靠脑子吃饭,她什么时候掌握的这种接地气的技能?
但这时宋琪冷冷地说,别高兴得太早,修是修好了,架不住她再次故意破坏。
时天才一呆,这不是没有可能。他只得说,再有下次,我只好封住她的上水路,让她用不成厕所。
这个方法也是从网上学来的,有些楼上住户拒不配合维修,楼下住户没办法,只能堵住楼上的下水道,让他的污水排不下来,于是倒灌进自家卫生间。不过这个方法太损了,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使用。
大概宋琪也觉得在还没吃晚饭的情况下,与时天才深入讨论这个问题太恶心了,她转移了话题,突然问,那个……拖鞋的事,你没告诉别人吧?
时天才一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宋琪恼怒地瞪着他,笑什么?我告诉你,这事你要敢对人提一个字,我……我开除你!
时天才却依然哈哈大笑,好象拨开了身体某个开关,完全停不下来了。最后竟瘫坐在地板上,身体一抖一抖的,像条厚颜无耻的大青虫。
宋琪瞪着他,使劲崩着脸,可到最后,自己也快崩不住想笑,为了掩饰这不矜持,她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朝他打去,一边打一边大声命令,别笑了!别笑了听见没有!
时天才当然听见了,却不理睬,一边哈哈笑着躲避靠垫,一边就抓住了宋琪的手腕,然后用力一带,宋琪整个人就贴到了他面前。
两个人都呆了一秒钟,然后宋琪想挣脱,时天才却从地上一跃而起,索性抱住了她。
时间再一次静止,两个人的脸相距只有0.1厘米,甚至鼻尖都快擦到一起。时天才凝视着宋琪的脸,深棕色的瞳孔,凝脂一般细腻的皮肤,以及秀挺的小鼻子,他的眼神顺着鼻子下移,整个人的精神力量都集中在那粉嫩的唇上,心里想的是,她用的什么口红色号?真他妈的好看得不行。
就在他脑子里像煮开了一锅水,沸腾得要死要活,胆量也成倍膨胀,几乎就要对着那粉嫩的嘴唇凑上去时,胯下突迎一记重击。
宋琪用膝盖顶开了他,待时天才惨叫一声捂档后退时,宋琪冷冷地说,你发誓。
痛感还在丹田之处乱蹿,时天才疼得冷汗都下来了,愤怒地大喊,你神经病啊!
神经病在楼上。宋琪毫不怜悯地说,你发誓,拖鞋的事,永远不能告诉别人,否则你当一辈子单身狗!
行,行,我发誓。时天才恼恨地说,又不甘心,又委屈地补充,我能告诉谁去?你那破事儿谁爱听啊!连英国女王都有出糗的时候,你那么在意干什么……
你还提!宋琪厉声喝止。
时天才乖乖闭嘴。同时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事儿,他是不敢说,但非写进日记里不可。
其实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上次两人一起出差的时候,在酒店,宋琪不知怎么搞的,竟将一只酒店的纸拖鞋勾在了衣服下摆上,衣服是一件针织毛衣,挂的位置靠近后面,所以从酒店到客户的公司,一路上她毫无察觉,远远望去,好象是背了一只造型奇异的小包包。
时天才也没察觉,直到二人走进客户的公司,在接待室,宋琪起身倒水,时天才才发现不妙,他赶紧扑过去想一把扯下来,而这时已晚了,因为客户进来了,邀宋琪去会议室,宋琪转身示意时天才在接待室等着,时天才暗示了几个动作,宋琪不明其意也没理睬,就这么挂着拖鞋随客户出去了。
时天才想给她发微信,但宋琪在这个时候怎么可能看手机呢,于是时天才站在接待室门口,绝望地看着宋琪身上挂着一只纸拖鞋,落落大方地跟在客户后面朝会议室走去。她将在那间会议室里,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演示PPT!
情况紧急,时天才再不采取行动,宋琪的脸就丢大了,也许这一趟出差的成果也付诸流水。时天才当即脱下外套,几步追过去,将外套披在宋琪身上,同时一把扯下那只挂着的拖鞋。
他说,宋总,你今早上感冒了,还是多穿件衣服吧!
宋琪和客户同时回头,愕然地看着时天才。宋琪有些恼怒地推开那件衣服,说,不用。
潜台词是,我这身搭得好好的披上你这男式外套算什么?都这时候了你来捣什么乱刷什么存在感?回去找你算帐!
时天才不管宋琪用眼神骂了他一万多句,顺势用衣服将那只纸拖鞋包起来,面带微笑,谦逊地退开。
当宋琪完成产品演示回到酒店后,得知真相,恨不得当场钻到地缝里去。但时天才关键时刻的机警还是打动了她,于是才原谅了时天才,再次接纳他回到她的团队。
因此拖鞋事件可以说拯救了时天才,要他装作没发生过,门儿都没有。
想到这里,时天才坏坏地笑了,至于胯下残余的疼痛,已懒得去计较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他如此贸然地拥抱了宋琪,甚至还想强吻她,但这个女人,好象并没怎么生气。
这天晚上,时天才换了自己的手机桌面,桌面上空白无物,唯有一行隶书小字:革命马上成功,同志仍需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