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的美感
紫苏水袖2017-12-24 15:253,051

  那天晚上,时天才彻夜未归,然而也彻夜未眠。他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在网上恶补装修知识,从怎样搅拌水泥河砂,怎样切割和粘贴瓷砖,怎样铺设防水卷材,四处搜罗资料,加上强记硬背,到第二天早上东方发白的时候,他已经自信自己可以出师了。

  天刚亮,他就冲出门去,直奔建材市场,根据自家卫生间的尺寸,他计算好面积,购买了瓷砖,水泥,沙浆,以及小件的工具,又找了之前的房东,花了两百块钱租来切割机和电钻,准备就绪后,拉着一车材料和工具,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公司所在的小区。

  这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半。神经病女人的门却再次敲不开了,屋里也没有响起她热爱的“爸爸爷爷”之歌。

  时天才懵了,不知道是否应该再次动用“悲怆”大杀器。突然,神经病女人屋里传来一声划破长空的尖叫,就像一只忽然被折断了翅膀的野禽,尖叫拖着长长的尾音,最后变成了一声声干哑的哀嚎。

  时天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力捶门,一边大喊,喂,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开门,快开门啊!

  门依然不开。时天才果断地掏出手机报警,因为以他的判断,屋里的女人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是有歹徒入室了吗?110三个数字刚拨了两个1,门忽然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女人冰冷的半张脸,一如既往怨毒,嫌恶的眼神,就像刚才的哀嚎根本就不是她发出来的。

  时天才呐呐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病了吗……

  进来吧!女人恶狠狠地打断他,再晚来半个小时,你就别想进来了!

  时天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这一刻他几乎要怀疑屋里不止神经病一个人,哀嚎声是别人发出来的。然而屋里并没有别人,穿过堆满公仔的客厅,经过敞开门的卧室,时天才忍不住往里瞄了一眼,公仔,依然是公仔,堆满了整间屋子,各种造型,各种颜色,各种材质,除了那些公仔,卧室里只有一张看起来又硬又旧的木板床。

  虽然公仔都很可爱,但数量如此之多,从地板到床到桌子,满坑满谷之势,却并不能给人以温馨童稚之感,只觉得阴气森森,后脊发凉。

  而那首阴魂不散的“爸爸爷爷”儿歌此刻正从床头某个角落飘出来,只是音量很小,时天才在外面听不见而已。

  时天才一回头,发现女人跟了上来,显然发现他偷窥卧室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他。

  为了化解尴尬,时天才顺手从身旁的椅子上捞起一个大象造型的公仔,随口问了一句,你是做玩具批发的吗?

  话音未落,女人忽然大喊一声,放手!

  然后女人如一列火车般冲过来,一把将大象抢了过去,搂在怀里。

  女人说,谁让你动它的!

  时天才赶紧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不能碰……

  谁也不能碰!女人尖声大喊,它们都是我的孩子!

  时天才无言以对,只好快步走向卫生间,女人抱着大象跟了过来,一脸愤怒。

  你只有三个小时。女人说,超过这个时间,不管你有没有弄好,都赶紧给我滚!

  时天才打量卫生间,还好里面并不杂乱,一个洗手盆,一个马桶,以及两个盆子而已。洗手台上放着的护肤品单调而廉价。

  整套房子户型与楼下一模一样,阁楼上面却没有装修过,楼梯还是原始的生铁架,入口用木板封了起来,木板上用黑色毛笔写了一个大大的“苟”字,并用一个圆圈圈起来,仔细看,“苟”字上面满是坑洞,似乎是用什么东西扎的。

  这房子面积不小,却由一个疯女人独住,她怎么买下的房子,以什么为生,有没有人照顾,均不得而知。

  唯一能知道的是,这里真的不是一个玩具仓库,这些公仔都是女人自己的,否则不会称它们“我的孩子”。

  时天才准备把那些零碎的物品清理出卫生间,方便施工,而就在这时,他发现洗手台底座和马桶的下方边缘,竟然有好几条不规则的,一看就是人为凿开的槽子,而水正是从这些被破坏的槽子里漏下去的。

  时天才愤怒了,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一转头,女人抱着那只粉色的大象,靠在门框上站着,眼睛盯着大象,眼神就像母亲般温柔,好象她真的抱着一个小婴儿一般。

  这是你弄的?时天才忍不住问。

  嗯。女人自然地点点头,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就像别人是在问她你吃饭了没有。

  为什么?时天才按捺住愤怒。

  女人鼻翼一皱,挤出一丝不屑的笑意,仿佛时天才的问题不值得回答。

  为什么要故意针对楼下的人?时天才不甘心地继续发问,我们并没有得罪你吧?

  得罪了。女人下巴一歪,依然盯着玩具象,得意洋洋地说,谁说没有得罪?

  怎么得罪你了?时天才耐着性子与她交流。

  女人却不乐意再搭理他了,扭身就走,并扔下一句,说了三个小时,多一分钟都不行!

  时天才无奈,好不容易争取来进门维修的权利,可不能浪费,只得抓紧时间干活。

  宋琪赶到公司时是中午十二点,明天就要开业,她手里的事情堆成山,时天才这二十四小时却像失踪了一般,令她气不打一处来。她并不知道时天才正在进行怎样艰苦卓绝的斗争,甚至把自己逼成了建筑小工。

  然而,时天才在这一刻才真正领悟到什么叫作纸上谈兵,昨晚从网上获得的自信在实际操作面前如气球一般被戳破,眼看买来的瓷砖转眼就被浪费了三四块,还没能得到一块他想要的尺寸,他傻了眼。

  原来每一个行当都需要专业技能,谁也别想在谁面前有优越感。

  切割地砖是在楼道里进行的,经过了物业暂时的允许。因为经过昨天的折腾,满小区的人都知道了时天才勇斗神经病的事迹,对他取得的进展,大家纷纷抱以赞赏和鼓励。

  于是就有男邻居自告奋勇来帮忙,但在场的竟然没有行家,切了几次还是不行,再浪费下去,恐怕得再跑一趟建材市场了,而神经病女人可不会给他这么长时间。

  正在纠结的时候,宋琪来了。一进楼道就看见愁眉苦脸的时天才,脚下扔着一堆废砖。

  时天才抬头看到宋琪,沮丧地说,师姐,你……认不认识会切砖的人?

  宋琪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时天才叹气,都怪我,太自信了,早知道昨天就该直接去市场请一位师傅来。

  是的,这是时天才的失策,神经病女人虽然不许第二个人进屋,但没说不允许第二个人帮忙切砖啊,他完全可以请一位专业的小工在外面把砖切好了,由他来铺贴就行。

  时天才为自己的猪脑子懊悔不已,而神经病女人给的时间也不多了。

  宋琪便在这时挤开了时天才,自己站到切割机的位置。

  时天才目瞪口呆,正要询问,却见宋琪开动机器,按照时天才在纸上标注的尺寸,一言不发地切起砖来,而她的动作,竟然比一个专业的砌砖师傅还要稳准狠,更有一种出尘的气质,切割瓷砖这种又脏又卑微的活儿,在她手里,竟然不可思议地充满了美感。

  时天才看得呆住,闲着没事的时候,他也很猥琐地想过,宋琪其实并不是一个理想型的女友,她的屋子乱得令得发指,她应该也不擅厨艺,除了早餐,她可以一天不吃东西,将来和她结婚生子,婚姻质量可想而知,她不随便笑,过年如果带她回家,该要费多少唇舌与长辈解释……想来想去,最终敌不过一个字“喜欢”,他就是喜欢她,看第一眼心里就咚地了一下,好象心脏里蒙着的一层什么东西被这个女人撞破了。后来去医院照顾也是他有意抢的活,看见她无助地躺在病床上,小脸苍白,眼神里一层空洞的雾气,那一刻他真是恨不得替她痛替她苦。所以,她的一切缺点都算不得什么,什么都可以由他来扛。

  而此刻,这个连他都扛不下的活,却被这个冰一般的女人舞得虎虎生风,那刺耳的电钻声在此刻尤如交响乐一般美丽宏大,直击人心。

  待宋琪终于切割好一块砖,时天才终于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宋琪却不理他,拎着那块砖就走向神经病女人的屋子,刚到门口,却被一双手砰地推出来,宋琪重心不稳,往后趄趔几步。

  随即门里响起神经病女人的尖叫,滚!

继续阅读:取悦男人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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