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跌下神坛
紫苏水袖2017-12-21 23:192,996

  百度百科显示,孟髡行,著名油画大师,生于1979年,毕业于俄罗斯列宾美术学院,后面则跟着一大串金光闪闪的履历,以及拿的国际国内众多奖项与荣誉。

  孟髡行,就那个整日柴米油盐,鸡肠小肚的男人,他是画家?还是著名油画大师?伍金懵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孟得男与百度百科上那个牛逼闪闪的画家联系起来。

  然而,鼠标往下滑,紧随孟髡行三个字跳出来的,却大多是这样触目惊心的文字:著名油画大师孟髡行赝品诈骗案!油画大师孟髡行临摹世界名画,以假充真,套现两千万!此等所谓艺术家是中国美术史上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丧心病狂,利欲薰心!

  这晚伍金花了三个小时,看完了关于孟髡行的所有新闻,大致了解到,这位画家本来在业界有着非常骄人的口碑,他的作品拿过许多国际大奖,可谓名利双收,但令人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用临摹的雁品冒充真迹,骗了一个没文化的暴发户企业家两千万。后来此事败露,他声名扫地,在业界再也无法立足。

  伍金内心五味杂陈。一个艺术家,一个骗子,一个艺术家骗子,现在就住在她家楼下,喝了低度酒,醉得不省人事。

  而她,已经准备从这骗子手里借一百万。借据已经写好,就差到帐签字了。

  她的大脑陷入停顿,无法思考,但就在如此混乱的思绪中,她依然确定一件事,小时候人类很容易分辩对错,打人骂人是不对的,不爱劳动是不对的,挑食是不对的。但是长大后,对错变得不那么容易分辩,就像此时,她无法一口咬定,孟得男,不,孟髡行是个坏人。

  当孟得男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房间里的灯光,他微微转向左边,看到床头的台灯开着,灯罩被刻意扳到一边,挡住了射向他眼睛的光线。又把头转向右边,却是一个激灵。

  伍金坐在床边,睁着眼睛,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孟得男想撑起来,一阵眩目的头疼,令他又颓然倒下。

  他哑着嗓子说,你怎么在这儿?

  你酒量也太差了。伍金叹气,遇上事儿了?

  孟得男想了想,苦笑一下,遇上事儿的不是你吗?

  不说算了。伍金说,虽然你喝醉后,说了不少。

  孟得男略怔一下,才问,我说什么了?

  伍金摆摆手,也没说什么,就是,说了你的真名。挺复杂的,我也没记住。

  半晌,孟得男才哦了一声,又问了一次,你怎么在这儿?

  口渴吗?伍金不答,从手边端起一杯水递给他。

  孟得男还真渴,接过来咕咚咚几口,杯子就见了底。

  然后,二人又是短暂的面面相觑。此时的孟得男好象失了他惯有的好口才,大约头一次被伍金撞见这么狼狈,他有些懊恼。

  还是伍金打破沉默,突然问,你昨天说要用这个房间做工作室,我能问问是做什么吗?

  孟得男不说话。

  是……搞设计?像宋琪他们那样?伍金天真烂漫地猜测,还是做手工?……总不会是做假钞吧?

  画画。孟得男打断了她。

  伍金哦了一声,无话。

  别装了。孟得男清了清嗓子,你上网查过我了?

  伍金语塞。

  怕我在这间屋子里违法犯罪?连累到你?孟得男嘴角卷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切!伍金很想表现得豪放一点,但接下来却没词了,顿了顿她只好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说实话虽然我一直怀疑你不是一般人,但不一般到这种程度,我还是很震惊,但不是因为那……那件事,而是……而是你整个人,都让我吃惊。

  话说开,她索性坦白了,我是个俗人,这一点你也不难看出来是吧,我这辈子也不认识一个艺术家,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交流。但我们之间又有太多事,需要……需要……说开……

  她这辈子都没觉得准确表达出自己的意思是如此困难,汗都下来了,但内心真实的想法,却一点都没表达清楚。

  但是幸好,孟得男解救了她。

  孟得男说,放心吧。我不会再去做那样的事。

  他说,我确实为凑到这一百万与人做了交易,但没有违法犯罪,具体的现在也和你说不明白。但可以保证的是,不会牵连到你一丝一毫。

  他说,也许你觉得矫情,但我还是想说,我不再是孟髨行了,我叫孟得男。

  伍金怔了半晌,艰难地说,对不起。

  孟得男看着她,为什么道歉?

  伍金叹了口气,这事本来……不是你的错。

  不。孟得男说,是我的错。我没有考虑周全。

  那……你手里为什么有安吉拉那些照片?伍金终究忍不住问。

  孟得男沉默,就在伍金以为他又将拒绝回答时,孟得男忽然开口,他说,我还是先对你讲讲,我为什么非要住在这里吧?

  他说,因为我羡慕你。

  伍金愣住。

  孟得男说,在我出事后,我妻子,现在是前妻了,带着十岁的女儿去了美国,因为她们以我为耻。就如你在网上看到的,我也在业界混不下去了,当你名声扫地时,敌人也四面八方地涌出来,数量会是你想象中的许多倍。

  孟得男的讲述在这里又出现的空白,任凭房间里的空气因静默而变得稀薄,令人窒息。

  但是伍金很容易就能想象,一个名誉尽毁,妻离子散的男人,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日子,走在路上,他恨不得与任何一个路人交换人生吧?于是就坦然地做一个普通人好了,收起过去那些被鲜花与赞美包围的回忆,像个身无所长的人一样,老老实实地讨生活。

  于是,孟得男决定去做生意,拿了二十万开干洗店,在盘下那家店之初,他甚至十分兴奋,好象重新开始的这段人生,因为过于陌生和新鲜,就像是白白赚来的。然而,他被罗壁山和安吉拉骗了,那时候壁山贸易公司已经穷途末路,当然不介意多拉一个倒霉蛋下水。

  其实从孟得男内心来说,他并没有一定要追究这点被骗的小钱,在此之前,他卖掉了房子,将其中的大部份打到前妻的帐户上,剩下的,也够让他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维持较为体面的生活。但是被骗的屈辱感不能咽下,于是他开始调查壁山贸易公司,试图抓住一切蛛丝蚂迹,给那对骗子男女一记重击。

  他是什么时候决定放下这个报复行动的?大概就是住进这幢别墅之后吧,因为忽然觉得和那种小人纠缠没有意思,更有意思的生活,明明才刚刚开始。

  然后孟得男抬头看着伍金,缓缓说,我喜欢这里。我也羡慕你,因为你可以天天和女儿在一起。

  伍金盯着他,我并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不是整天吵吵闹闹,不得安生吗?

  孟得男淡淡地说,那你过过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声音的日子吗?

  他说,我过了十二年这样的日子,我的前妻连高跟鞋都没有的,因为怕鞋跟敲在地板上会影响我的创作。在家里,就连呼吸的频率,都要计算好。我十岁的女儿,总是习惯压低声音说话,在课堂上也一样,老师怎么纠正都没用。

  说完他笑了,眼神却不易觉察地闪过一丝疼痛。

  伍金嘴张了张,却没有说出来,其实她想说,孟得男描述的那个家,就像坟墓。

  她不好意思说的话,孟得男替她说了,孟得男说,她永远无条件为我创造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空间,就连最后的离开,都是没有声音的。

  你当初,为什么……伍金终于忍不住问,却不敢把问题说完整,只说,如果是我,有了那样的地位,就不会那样干。

  为了钱。孟得男爽快地说。

  伍金愣住了,却很快追问,为谁挣钱?

  孟得男愣住,似乎没料到伍金会这么问。

  伍金继续说,我不信你为了两千万会自毁前途,除非有不得已的理由。

  孟得男沉默。

  伍金叹一口气,今天你已经把自己暴露得太多了,如果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是非知道不可,毕竟还得担心明早起来被你灭口。

  她说,罗壁山明天回来,我约了他晚上过来。

  好。孟得男说,不过,在他面前,你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伍金不解。

  孟得男淡淡地说,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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