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伍金那天半夜离开孟得男的房间后,孟得男再也睡不着了,于是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常水仙的动向。
幸好常水仙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青年,朋友圈里总是晒一些自以为上得了台面的东西,比如收到某个男人的礼物,一般都有点牌子但价格不是太离谱,比如一个基本款包包,一对18K金的耳环,一支网红热捧的口红,或者坐了谁的车,必定要来一张自拍,并欲盖弥彰地露出半个方向盘。
但就在这些LOW穿地心的晒图中间,却夹杂着几张风景照片,有生机盎然的大草原,也有巍峨的峡谷,还有长长的,仿佛从天上挂下来的大瀑布。
照片往往只配了简单枯燥的几个字,比如:好美。又比如,心旷神怡。
这也是常水仙这种女孩的套路,她一定想让人以为自己正在这些地方旅行,但头脑简单又编不出更加高大上的配文,况且说多错多,索性寥寥数语,引人暇想。
孟得男百度了一下,发现这几张照片的所在地都在新疆,草原那张是位于乌鲁木齐的南山牧场,峡谷是天山大峡谷,而瀑布也是著名的风景区天山一号大瀑布。
常水仙的朋友圈在她离开别墅后就停止了更新,而这些照片却是在她与江淮进热烈交往的时候就有了,也就是说,在疯狂地逼迫江淮进离婚的同时,她并没有堵上自己的第二条路。
那个男人应该与新疆有某种关联,不然不会在私奔前就给常水仙发关于新疆的风景照,诱惑她心生向往。
那个男人是谁?孟得男再接着往前翻了一下,便找到了答案。
朋友圈有一条常水仙在几个月前发的叉车转让信息,并附上了叉车的照片,根据车牌号,很容易就查到了车主的基本信息,刘彭,34岁,新疆乌鲁木齐水磨沟区人。
于是去找常水仙,大方向就有了,具体地址虽然不清楚,也只能到了地方再说,实在不行向当地派出所求助,报出刘彭的个人信息,就不信找不到人。
这就是孟得男的想法,伍金提不出反驳意见,只能同意。常水仙是否傻到把自己从江淮进那里辛苦骗到的钱带到新疆去给刘彭买叉车,那就不得而知了。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只有卓大美和伍千金送出来。伍千金对母亲坚决不带她去新疆心生不满,那可是新疆啊,多美的地方啊,她妈竟然不带她!
于是伍千金一直吊着脸不高兴,说,知道的你是去找小姨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孟叔私奔了呢!
伍金抬手就要揍她,伍千金敏捷地躲过,叫着说,本来就是,不然为啥不带我?
带你?伍金咬牙切齿地说,跟你爸去了一趟香港,心玩野了是吧?哪儿你都想去,想不想去月球?老娘一脚踹你上去!
她说,别以为偷偷去香港的事我就这么算了,开学的第一场考试,你要挤不进前一百名,看我怎么收拾你!
伍千金撇撇嘴不吱声了,全年级一共五百多个人,前一百都是尖子生,她妈是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女儿能进前一百?她这辈子都没当过尖子生的妈好吗?
但这正是伍金的目的所在,她就是要让伍千金闭嘴,不然她一口一个“私奔”,真让人难堪。
而孟得男却一如既往的淡定,又把纸上写的东西对卓大美口述了一遍,像个即将被发配的老管家。
出租车直接开到了别墅门口的主道上,伍金先上了副驾驶,孟得男在后备箱放好行李,拉开后座的门正要坐上去,伍千金突然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伍千金说,孟叔,你喜欢我妈不?
孟得男一愣。
坐在车里的伍金也一愣。
伍千金说,这妈我不要了,你要不嫌弃,就趁这个机会把她收了吧!
伍千金说完,抢在伍金推开车门要跳出来打她之前,火速闪回屋内,砰地关上了门。
出租车行驶在前往火车站的路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偏偏司机为了调节气氛,或者为了五星好评,便亲切地拉开了家常,第一句话就是,二位,去旅行啊?
是的。孟得男说。
不是。伍金却同时开口。
司机一愣,这到底是不是?
走亲戚。伍金尴尬地解释。
哦。司机恍然大悟,然后说,走亲戚顺便旅行,是吧?
伍金只好不作声了。
人到中年,有机会两个人撇下孩子单独出去走走,其实是挺难得的。感性的司机继续发起话题。
伍金更不想说话了。
然后司机迅速发现了自己的失误,赶紧纠正,你看上去挺年轻的,其实不算中年呢!
说完又回头看了看孟得男,礼貌地补充,你老公看上去也挺年轻的。
伍金只好申明,他不是我老公。
但与此同时,孟得男却回应,谢谢你,客气了。
空气再次陷入静默,尴尬得都能拧出水来。
好在司机终于觉得有哪里不对,不敢再发起新的话题了。
到了车站,换完票,孟得男突然说,喂,你能放松一点吗?
什么?伍金一时没听明白。
别总是板着脸。孟得男说,越板着脸,越像是一个被逼无奈的丈夫带着更年期老婆出来旅行一路别扭一路吵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回去就得离婚。
伍金语塞。
二人坐在离检票口最近的一排座位上。孟得男打开随身提的一个塑料口袋,搞得蟋嗦作响,伍金才发现他带了许多零食,什么卤鸡爪,椒盐花生,巧克力,独立包装的小蛋糕等,以及几瓶饮料。
伍金皱眉,她可没这么好的心情,还能吃得下东西。
一会儿上了车你就知道,东西不会白带。孟得男说,长途火车漫长又无聊,这时候谁吃的东西多,谁就是人生赢家。吃,是坐火车的终极奥义。
伍金看着他,这个男人整理着塑料袋里的零食,专注又细致,这时候的他,正是那个斤斤计较的孟得男本人。
那么,他什么时候会变为孟髡行呢?一个或懦雅,或沉默,或放浪形骸的艺术大家?或者艺术骗子?
很遗撼,这样一个人,伍金还未得幸见。
你经常坐火车?伍金问。
孟得男点点头,淡淡地说,在我的少年及青年时期,有一半时间都在从北京前往深圳大芬村的火车上度过。
深圳大芬村,伍金听过,那是中国著名的油画村,也是各种以假乱真的赝品出生地。名声扫地的孟得男应该羞于提起才对,但此刻从他嘴里吐出这三个字,竟是举重若轻,好象与他没有什么关系。
也许,他这辈子都不想做孟髡行了。他将自己耻辱的前半生,从离婚后就强行切割,又决绝,又坦然,这样一份狠劲,倒不是凡人能轻易做到的。
直到孟得男递过来一块华夫饼,伍金才发现自己的思绪跑得太远了。
她刚想下意识地摇头,孟得男却用命令的口气,吃。
他说,你最近瘦了,但是矫健的瘦和憔悴的瘦,你属于后者。
别挑事啊!伍金忍不住警告他,我并没有主动攻击过你。
说完她接过华夫饼,一边瞪着他一边拆开包装,狠狠咬了一口。
孟得男笑了,然后拿出手机,一边滑,一边问,你发朋友圈没有?
伍金一怔,只得说,没呢。
孟得男不满意了,我不是叫你……
我知道。伍金无奈地说,我……下不了手。
就在昨天,孟得男发给伍金三张照片,上面是一款LV最新款子弹头包包三个不同的角度。
孟得男说,把这三张照片发朋友圈,就说是你买的。
伍金不明其意, 她说,我才不会买这么丑的包,再说还那么贵。
没让你真买。孟得男说,常水仙不是不理你,也不回你微信吗?这款包包保证把她炸出来。
对常水仙这种女人,她的逻辑再简单不过,奢侈品牌的包包和护肤品,简直就是她的本命。伍金要是说自己病了快死掉了她都不见得会回应,但说自己买了这款包,常水仙的震惊和疑问必定会像救火车一般呼啸而来。
但伍金真是没脸发这样的朋友圈。
孟得男只得进一步教她,你发只常水仙可见就行了,真是的,这点小伎俩也要我教,你们女人不是很善于装……那啥的吗?
你才装那啥呢!伍金恨不得把孟得男的毒嘴给缝起来。
她只好拿出手机,将常水仙单独分组,然后调出那几张丑得惊天动地的照片,上传,配了一句,新买的,很喜欢。然后设定常水仙可见,按了发送。
孟得男坐在旁边,监督她完成所有操作,忍不住笑得浑身打颤,然后他说,等着吧,我敢打赌……
突然一个声音从二人的身后响起,髡行?
伍金一时没有反应,却明显地感觉孟得男的身子一震,然后他慢慢转过头去。
一个女人从后面那排座椅走过来。穿着一件剪裁讲究的风衣,系着素淡的丝巾,发型蓬松但优美,同样优美的还有她的脸型和眉眼,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两个字:高端。
伍金这时也觉察到了孟得男的异样,她怔怔地看着他慢慢起身,然后对着那个女人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然后女人的眼神落在伍金身上,但只轻点了一下,又迅速回到孟得男脸上,她轻声问,髡行,果然是你。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