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伍金第一次在孟得男脸上看到窘态,他一贯是从容的,淡定的,即使作为一个无赖硬要赖住到她家时,也是一脸的理所当然。因此此刻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窘迫和难堪,便让伍金没来由地难过了。
幸好孟得男很快恢复了自然,他停顿片刻便说,出去办事。
然后不等女人追问,他便指了指身边的伍金说,这是我朋友伍金,小金,这位……是我朋友,薜小雅。
伍金茫然地赶紧一笑,冲女人点头,您好。
薜小雅也冲伍金笑笑,说,你好。
然后她转向孟得男,你什么时候离开北京的?
没几个月。孟得男说,你刚回国?
薜小雅点点头,你们的事,我是回来后才听说的……
都过去了。孟得男说,你这是去哪儿呢?
来办点事,这就回北京了。薜小雅说。
哦。孟得男点点头,那你忙,我们差不多到点儿了,就先走了。
薜小雅往闸口那儿看了看,离检票还有十来分钟,但心急的人们早已排成了队。
她看上去分明还有话想对孟得男说,但也只得点点头,轻声说,那有机会再见。
孟得男拎起行李包,和伍金向队伍最末端走去。伍金回头,薜小雅依然站在原处,表情复杂地望着他们。
当伍金第二次回头的时候,薜小雅已经走开了,她看了看孟得男,孟得男安静地站着,耐心地随着人群一点点往前移。
她是谁?伍金忍不住问。
朋友。孟得男说。
看你刚才那表情,我还以为她是你前妻呢!伍金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孟得男神情一怔,然后笑笑说,不是,但是和我前妻有点关系。
顿了顿他才进一步解释说,是她最好的闺蜜。
哦。伍金茫然地回应。
孟得男便不打算再对此事进行讨论,这时前面闸口开放,队伍大动起来,伍金来不及多想,便随着人流被卷了进去。然而从这时开始,直到上了车,找到卧铺位,安顿了行李,孟得男都不再有话,伍金的耳根彻底清静下来。
她坐在靠窗的下铺位上,数次偷偷观察对面的孟得男。他一直静静的坐着,不讲话,眼神也不投向任何一个地方。
伍金心里便毛燥起来,很显然,孟得男情绪突然低落,与那个突然出现的薜小雅有关,那个女人站在人前,不费吹灰之力便光茫万丈,而孟的前妻是她的闺蜜,想来也是差不多的人物。
孟得男以前的世界越是光鲜,越是想要切割,便越是不能回头触碰吧!不知为什么,伍金心里有点酸酸的,不怎么舒服,却又找不到不舒服的原因。火车过了两个站后,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碰了碰孟得男的胳膊说,水仙没有反应。
嗯。孟得男淡淡地回应。
伍金就有些不高兴,说,你不是说她必定会被那个包包炸出来吗?
我又不是神仙,说什么就是什么。孟得男说,话虽是抬杠,但语气低沉,神情心不在焉。
伍金呼地一下从铺位上站起来,越过孟得男走向过道的时候,使劲别了一下他的腿。
她站在车厢与车厢的连结处,这里没有座位,空间宽敞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一些。她站在窗前,看着车外飞驰的景色,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她凭什么对孟得男发火呢,人家并没有做错什么,有情绪,也不关她的事。
况且,这一趟出来,是孟得男的仗义相助,没有他,她是不敢千里之外出来寻找常水仙的,找到了,也不知道怎么把她弄回去。
正这么想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刷开一看,竟然收到了常水仙的回应,常水仙在微信里问她,包包是你买的?
伍金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回复说,你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常水仙又没有声音了。
伍金急得发语音:常水仙,王八羔子,我问你话呢!
常水仙依然没有回应。
伍金气疯了,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打出一串文字:告诉你,我现在火车上,明天就去把你揪出来!
打完了,正要按发送,手机却被一只手从后面嗖地抢走。
伍金一回头,孟得男站在身后。
孟得男一边将那行打好的字逐字删除,一边说,先别告诉她。不要给她考虑的机会。
伍金忍不住说,她不是向我求救了吗?
孟得男说,那只是她一时冲动,肯定还有什么事令她矛盾着,下不了决心。你这一惊动,万一她存心要躲起来,咱们这趟就白跑了。
伍金沉默了。孟得男说得没错,常水仙就是这么一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但同时她也有些不甘心,凭什么常水仙已经三十一岁了,还要事事为她操心!不管她,能怎么样?
不管她,常水仙不会怎么样,大姨那边要哭死了。大姨是伍金的死穴,多年来伍金常做的恶梦之一,就是常水仙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将大姨活活急死。
回去吧!孟得男说,不然一个小子老跃跃欲试的,要坐你的床。
火车上最常发生的就是这种事,没买到坐票的人,总想方设法到卧铺车厢来蹭坐。也不管对方是大姑娘小媳妇,坐下了,屁股便沉重如山,还不好意思赶走。
伍金冷笑,算了,我再站会儿。
她说,你请便吧,不用管我的。
孟得男却突然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往车厢里拖。
伍金大窘,想要挣开,这时却已到了铺位前,果然,她的床上坐着一个衣着邋遢,身材壮实的大小伙子,不仅坐了,还整个人靠在墙上,一脸的理所当然。
伍金立刻就崩溃了,这人的外套得半年没换了吧,那身肮脏和油腻触目惊心,就这么坐在她的床上?
她还没说话,孟得男已经向那人开口了,不好意思,请您让一下。
小伙子慢慢抬头,看着孟得男,身子纹丝不动。
然后他慢悠悠地说,我坐够了,自然让你们,急什么。
孟得男不动声色地说,这是我们的位子。
我没说不是你们的位子啊,你坐啊,又不是坐不下。小伙子说完,往旁边挪一挪,又把脚往回一缩,意思是我已经把你们需要的位子让出来了。
不,你不能坐在这里,这是我的床。伍金忍不住出声。
小伙子抬头看了看她,然后咧嘴一笑,露出难看的牙肉。他说,大姐,这是火车上的床,又不是你家的床,我就坐着又没躺着,也没说要挨着你睡,你急啥?
你……伍金气得血冲到脑门,手一指,你给我滚开!
小伙子却索性不理她,翘起二郎腿,头转向窗外看起了风景。
伍金便上前拉他的胳膊,却根本扯不动,然后小伙子手臂一扬,伍金的手便被弹了回来,撞在床边的爬梯上,生疼。
孟得男赶紧将伍金拉开,与小伙子隔开一段安全的距离。
接下来,小伙子索性整个人在床上躺平,嘴里嚷嚷道,你打我,我还就不起来了,有本事叫乘务员来啊,我也是买了票的,你们有钱买卧铺了不起啊,我躺躺怎么了?啊,大伙儿说说,我怎么了?
他这一嚷,自然有人朝这边探头探脑瞧热闹。
乘务员也被人叫了过来,但还没开口,小伙子又嚷开了,乘务员,我生病了,喘不上气,我就躺一会儿,一会儿总成了吧?我又没说不走,就躺会儿。
乘务员说,你要休息去餐车吧,这是人家的位子。
小伙子说,不行,我走不动,要不你找辆车来把我推过去?不行了,我要死了,喘不上气来,你们都让开,都堵这儿空气不流通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围过来的众人挥手,可是脸上眉飞色舞的,分明是为自己惊动了这么多人而得意。
乘务员为难地看了看伍金和孟得男,说,要不就让他躺一会儿吧,半小时后他再不起来,我就叫乘警过来。
伍金无可奈何 ,看了看孟得男,孟得男默默地冲她摇了摇头,然后拉着她在自己床位上坐下,与小伙子面对面。
接下来孟得男打开塑料袋,将各种吃食拿出来,摆了一桌子。
他开始吃东西,还拆开了让伍金吃,伍金看着那个霸占了自己卧铺位的小伙子,哪里还有半点胃口。
于是孟得男自己吃,吃了蛋糕,又吃果脯,接着又拆开泡椒鸡爪和卤牛肉。鸡爪和牛肉都是他亲自做的,打开袋子,香味便飘了整个车厢。
孟得男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吃着,伍金心里觉得又窝囊又委屈,而对面的小伙子却忍不住咽了好几下口水,只得将头别向窗外。
孟得男便在这时突然招呼他,你要不要吃点?
小伙子一愣。
伍金也愣了,她还以为孟得男是将借食物的香味把小伙子躁走,没想到他竟然主动邀请对方一起吃。
孟得男温和地说,这是我做的,来,别客气,尝一点。
说完他递过去一个鸡爪,又取出一个空纸杯,倒了一杯饮料推到小伙子面前。
小伙子便不再客气,从床上爬起来开吃。吃完一个,不等孟得男邀请,又主动拿了一个,再拿一个,啃得口沫翻飞,连骨头都咽了下去。
伍金看得恶心,忍不住瞪了孟得男一眼。
而孟得男却装作没看见,和小伙子拉起了家常,问他,是哪里人,多大了,这一趟准备去哪儿。
小伙子含糊地应着,说自己二十四了,去新疆打工,没钱只能买站票,但就没打算站到目的地,毕竟路是死的,人是活的,总有办法不是。
小伙子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无耻,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而这时一整袋鸡爪和牛肉已经下肚,他趁势站了起来,对孟得男说,哥,那我就先走了,谢啦!
小伙子风一般消失在车厢尽头。
伍金看着空下来的铺位发怔。
孟得男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起身将小伙子方才躺过的被子和床单扯起来,抖一抖,翻了个面又重新铺好。
回头看了看伍金,伍金依然不动。
孟得男便说,我和你换吧!你睡我的床。
然后他自己坐到了对面。
伍金有些讪讪的,忍不住讥讽道,没想到你这么侠骨柔肠。解决问题的方法,还真是文艺呢!
孟得男笑笑,突然说,其实这种事,我年轻时候也干过。豁出去脸皮,能换一时的舒服也是好的。
他说,放心吧,他将来会改的,时间没到罢了。
孟得男说完,便躺了下去,稍微调整了一下身体,便脸朝里,看似沉沉睡去。
伍金看着这个男人,心里想的是,他今天勾起的回忆,是不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