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乌鲁木齐是下午六点,太阳依然很烈,很亮,像刀子一般明晃晃地砍在眼睛上。
然后,就是出发去预定的酒店。接下来呢,又怎么办?难道还真的去派出所报案找人?
别急。孟得男说,先安顿下来,找个地方好好吃顿饭。
孟得男拖着行李就往酒店大堂里走。
伍金真是讨厌死了他这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显得自己像个智障,可又怎么样,人家回回掌控局面,希望这次也一样。
现在你应该确定,常水仙没事了吧?办好入住手续,拿了两张房卡,孟得男才说,否则才没有闲心过问你的包包。
她没事,自然也不会主动出现了。伍金说。
不是告诉你别急吗?孟得男说,我自然有办法叫她出现。
附近有条街很有意思,晚上去逛逛?他说。
伍金瞟他一眼,你对乌鲁木齐很熟?
还行。孟得男说,年轻时跟着老师来写生,住过一段日子。
孟得男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情如常,但伍金总觉得他心情应该有些异样。
到了房间,洗了个澡,换了套轻便的衣服,伍金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一时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为了常水仙跑来了新疆,哪里来的勇气和决断,她不得而知。
现在是六点半,在新疆,离饭点还有两个小时,但生物钟并没调过来,肚子饿得咕吐叫。
这时孟得男来敲门,伍金打开门,孟得男上下打量她一眼,竟然说,你这么打扮我喜欢。
伍金身上穿了件米色卫衣,宽松版,没有花纹或图案,很学生气,本就是伍千金的,出发前伍千金硬是往她行李箱塞,说妈你好歹是去旅游,别穿得跟我们教导主任似的,我们教导主任五十未嫁,而您,是未婚少女。
伍金冷冷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很西化,很洋气?
孟得男赶紧摆出休战的手势说,我只是想让你放松一点。
我很放松。伍金说,只要你不惹我的话。
那……孟得男指指她,这身很适合你,显年轻。
谢谢。伍金说完,昂头走出去,不是要去吃饭吗?吃什么?
孟得男带伍金去的餐馆,离酒店大约三条街,不远,但每条街都挺长,走到后面越来越荒凉,渐渐地连人都不太看得到了,街两边的店面也开的开,关的关,一派落寞景象。
伍金忍不住嘀咕,这是哪里?还有多远啊?
她在卫衣外面罩了一件大方格子毛呢大衣,围了一条驼色围巾,这一身也是伍千金事先帮她搭配的,头发随便在脑后扎起来,从后面看上去倒像是个大学生。越近傍晚,风越是冷硬,像刀子一般刮着她的脸和手,体验着实不算愉快。
到了。孟得男忽然停下,伍金随着他的眼神看向右边,只见路边是一间小酒吧,不大的门脸用色度很高的宝蓝色框住,垂挂一副图案抽像的棉门帘,门口摆放一块巨大的啤酒瓶造型广告牌,上面写着:当你在高处的时候,你的朋友知道你是谁,当你坠落的时候,你才知道你的朋友是谁。
还有一句:去他妈的生活。
伍金看着那个啤酒瓶子笑了,转头问孟得男,这个点儿,你打算喝酒?
孟得男还没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这个点儿,不喝酒喝什么?
伍金抬头,便看见一个三十多岁,蓄着小胡子的男人撩开门帘走出来,然后冲着孟得男说,来啦?
来了。孟得男说,又用眼神示意伍金,这是小金。
男人冲伍金一笑,我叫黑七。
伍金看着孟得男,你朋友?
不是。孟得男笑着说,这家伙坑蒙拐骗的,谁要跟这种人做朋友。
然而黑七忽然一下子跳到孟得男背上,抱住他的脖子使劲摇,黑七说,你他妈再说一遍,是不是朋友?是不是? 是不是?
是是是。孟得男赶紧求饶,快下来吧,我的腰……
黑七这才跳下来,撩开帘子,把二人让了进去。
里面的客人不多,只有一两桌,和伍金想象的一样窄小,目测不过超过四十平米,挤挤挨挨地放了大约五六张桌子,以及两圈沙发,墙壁上垒着石头,贴墙的地方砌着水池,雪白的灯光从玻璃地板下方反射上来,映得屋里每个人的脸都是惨白惨白的。
伍金小心地迈下一级台阶,跟随孟得男,在黑七的带领下走到靠近吧台的那圈沙发,刚坐下,忽然从沙发背后当地一声,垂下一条绳子,绳子上挂着一颗头发蓬乱的人头,冲她吡牙裂嘴地笑。
伍金毫无防备,啊地尖叫一声。
散落在角落的两桌客人报以兴灾乐祸的哄笑和掌声,以示欢迎。
绳子这才嗖地一声收了回去。黑七说,抱歉,这是本酒吧的固定迎客方式,吓到了吧?
伍金还来不及说话,黑七又说,吓倒就对了,哈哈哈!
孟得男不满地说,你小子也三十好几了,能不能有点正形?这么变态的酒吧怎么还没倒闭?
如您所愿,快了。黑七嘻皮笑脸地说,没看客人都没两个吗?就是逗个乐子,年轻人都喜欢,哥你老了,不懂。
说完又冲伍金眨眨眼,小金是懂的,对吧?
既然被看作是年轻人,伍金也不好不给面子,只得虚弱地点点头,然后黑七高兴了,对孟得男说,还是我嫂子好,开得起玩笑,哥你呀,还是跟过去一样……
伍金十分尴尬,想解释又觉得不必大惊小怪。
赶紧上菜吧!孟得男从后面推了他一把,把你平日在微信上炫耀过的好东西都上上来,少一样,我不付钱的啊!
骂谁呢!还收你的钱!黑七嘀咕两句,走开了。
孟得男坐下来,看了看伍金才解释道,这人就这样,从来没正形,不过他这里东西挺好吃的,不妨试试。
你们怎么认识的?伍金好奇地问。
他父亲是开饭馆的,当年我们在这里写生的时候,看我们是穷学生,老是免我们的单,就这么认识了……
哥你这可就不厚道了。黑七忽然不知从什么时候又蹿出来,手里托着一个盘子,一边将盘子里的东西往桌上放,一边说,咱们的缘份仅仅是因为你老去我家吃霸王餐么?不是因为你救过我,我父亲感恩么……
这是什么菜,什么做的?这个呢?孟得男不搭他的话,指着桌上的菜发问。
黑七却不理他,索性自己也坐下来对伍金说,嫂子你不知道,当年我被小流氓欺负,我哥也就十七岁哪,进厨房拿起菜刀就冲出去了,一刀下去那是真剁,连桌子都砍裂了……
行了你!陈谷子烂芝麻的糗事,你要记几辈子?孟得男说,我来是吃饭的,叙旧的事,等我们办完事,单找时间和你叙。
办什么事?黑七好奇地凑过来。
孟得男盯着他说,等会儿,找你帮个忙。
黑七瞪着孟得男,半晌嘿嘿笑了,吹了声口哨,这才走开。
伍金这才有机会仔细看桌上的菜,一盘孜然羊肉,一盘炒米粉,一份大盘鸡,拉条子,豆豆面,以及一大盘手抓饭。
先吃吧!孟得男说,这小子人没正形,饭却是做得极好的。他父亲的厨艺,算是给他传下去了。
伍金试着吃了一口手抓饭,又吃了一口孜然羊肉,立刻被征服。
而这时伍金才反应过来,不是说好的酒吧么?为什么会卖饭?但看了看酒吧稀疏的客人,如果不搭着卖别的,可能经营会更加惨淡。
正这么想,黑七再次出现,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是四大罐土陶瓶子,很显然,是酒。
黑七说,哥,整吧?
整。孟得男说,但整不了这么多。
反正我给你搁这儿了。黑七说,整不完,可全都要算钱的啊!
黑七再次走开。伍金瞪着那四个酒罐子,这是……白酒?
放心吧,糯米酒。孟得男说,他亲自酿的,味道极好,度数极小,醉不了的。
那可不见得。伍金白了他一眼,心想上次他喝度数极低的日本清酒,不也醉得胡言乱语。
那你也喝点。孟得男说。
伍金不说话。
不喝也行。孟得男说,反正你是来吃饭的。而我,对不住,好多年没来了,想怀怀旧。
然后他自己倒满一杯,先在鼻子尖前闻了闻,然后闭上眼睛左右晃了晃脑袋。
伍金忍不住抿嘴一笑。
但是那个黑七这时候再次蹦了出来,这次他抱着一只吉它,也不搭话,直接坐在二人对面的独凳上。
孟得男不动声色地说,这小子又要炫技了,算了,唱得还不错,且听听吧,给他个面子。
他喝了一口米酒,在沙发座上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
黑七从他的肢体语言中得到鼓励,面露得意,手指在弦上一拨,立刻滑出来一串清悦的音符。
随着他手指的拨弄,散发出一种类似藏香的幽深气味的狭小酒吧里,顿时充斥着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宛如阿杜,刀郎,以及杨坤的结合体,唱的似乎是一首民谣:
我正在写的这首歌,
他妈的是写给你的。
你紧皱眉头,说这他妈的是什么生活?
我正在唱的这首歌,
他妈的是唱给你的。
你捂住耳朵,说我要过我想要的生活。
他妈的你想要什么?
他妈的我能给你什么?
他妈的你说走就走,
他妈的我不再挽留,爱走不走……
黑七唱得很投入,撕心裂肺,摇头晃脑,无比沉醉。
一曲终,孟得男没作声,伍金也没动。
而酒吧角落里那两桌年轻人,再次捧场地鼓掌并尖叫。
然后孟得男说,你这首歌,是不是叫《他妈的》?
对。黑七说,除了这首《他妈的》,我还写了《去你的》和《你牛逼》,号称“与婊子的爱情三步曲”。
他话音刚落,角落的年轻人再次爆发鼓掌和叫好声。
哥,怎么样?黑七眼睛闪闪发光,盯着孟得男。
孟得男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稳稳地指着黑七说,滚。
这一晚孟得男又喝了很多酒,因为有黑七作陪,黑七就是个无比热情又没脸没皮恨不得把心掏给你的小兄弟,父亲死后他卖掉了餐馆,开了这间据说可以承载他意志和理想的酒吧,经营方式粗鲁又任性,帐面月月都是负数,但是他活得很开心,喝到最后他嘟着嘴唇,努力睁大眼睛瞪着孟得男问,哥,你说我这辈子活得值不?
孟得男问,什么叫值?
我……睡过……黑七开始扳手指头。
孟得男一把将他的指头捏起来,轻声说,闭嘴。
黑七看了一眼旁边的伍金,便闭嘴了,半晌又说,反正我觉得值。
顿了顿又问孟得男,哥,你这辈子,值不?
孟得男没说话,这时候他已经喝了不少,从伍金这个角度看过去,发现他连耳朵边缘都是红的,她想劝,但也知道孟得男这一趟来新疆,仿佛也有他的心事,难得释放一下,也没什么不对。于是她打消了劝阻他的念头。
黑七等不到答案,眯着眼睛用手指着孟得男,一字一顿地说,不值。
黑七说,你替那肖老头背的锅,兄弟远在千里之外都替你憋屈……
黑七说到这里,便眼睛一翻,整个人栽到桌子下面去了。
店里唯一的一名小伙计赶紧跑过来,将他例行喝醉的老板扛走了。
角落里那两桌年轻人也结帐离开。
整个酒吧(或者说是餐吧)好象只剩下孟得男和伍金两人,小伙计为了省电,在那两桌客人走后便啪啪关了好几盏灯,包括玻璃地板下面的光源,唯有沙发区这个角落还剩着一盏灯,照在伍金这边的桌子上,尤如莹莹一点鬼火。
而孟得男的脸,隐在鬼火后面看不真切,唯有小口啜饮着米酒的声音,在黑暗中特别清晰。
伍金早已吃完,面前的碗筷已冰凉。但孟得男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要与她聊天的意思,从在火车站见到前妻的闺蜜,这个男人的表现就怪怪的,仿佛这一趟新疆之行寻找的并不是常水仙,而是他不愿勾起的回忆。
她索性将酒瓶拿过来,将自己面前一个空杯子倒上。
然后她举起杯子对孟得男说,这一趟过来,全靠你帮忙,谢谢,我敬你。
说完,她轻轻抿了一口,却发现意外的好喝。果然如孟得男所说,黑七这个人虽然不着调,但是做的饭好吃,酿的酒好喝,唱的歌好听。孟得男描述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平淡,丝毫没有夸张,但就是大实话。
仔细想想,经他盖棺定论的,没有一件不是实话,比如,她的衣着品味,她的生活状态,她的……暴躁与怯懦,强大与悲哀。他全都看在眼里,全都淡淡地说了出来,不掩饰,不同情,也不排斥。
她几乎想多来几杯了,在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在这个男人身边,却无端的感觉安全。
她一边喝,一边就试着回忆刚才黑七唱的那首歌,几经努力,竟让她找到了全部的调子,是的,黑七写的歌,太简单明了,把一个不懂什么是爱情的男人对爱情的迷茫和愤怒诠释得很好,至少,很好唱。
于是她一边喝,一边小声哼唱:
他妈的你想要什么?
他妈的我能给你什么?
他妈的你说走就走,
他妈的我不再挽留,爱走不走……
孟得男便哈哈大笑,为伍金突如其来的孩子气,但到最后,他也唱上了,两个人一边笑一边唱,前仰后合,这个位置是由半包围型的沙发组成的,不好好坐就很容易挤在一起,于是就挤在一起了,她甚至能嗅到他夹克外套里散发出品质很好的羊毛衫摩擦出的温润气味,以及一股淡到几乎捕捉不到的香水味。
这个该死的男人,他居然喷香水!他凭什么喷香水?他不是一个声名扫地的画家,一个破产的干洗店小老板,一个死皮赖脸赶不走的租客吗?他……
当伍金这么恶狠狠想着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滚到了孟得男怀里,而孟得男的脸几乎可以说是毫不犹豫地凑上来,一下吻住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