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金在楼梯上听到这番对话,也不由得停下来,转头看向卓大美。
卓大美呐呐地说,嗯,一个……一个朋友。
但是卓大美太不善于表情管理了,傻子都能看出她的不自然。
孟得男也没打算放过她,盯着她问,男的?
卓大美点点头,说,一个客户,来我这里取点东西,就留他……吃了顿饭。
这就对了。孟得男说,不然那个勺子你也不可能挂那么高。
厨房的墙壁上,有一个专门挂勺子的架子,钉得比较高,以卓大美一米五八的个子,通常是够不到最上面那个位置的,但现在那个位置挂着一柄木头勺子。宋琪和时天才这几天忙着新公司的事,已经在办公室熬了三天,即使回来大约也没有精力进厨房做饭,伍千金虽然个子够高,但是伍金不在,她恨不得认外卖小哥为爹,自然更不可能进厨房且还动用厨具,因此动过那个勺子的,只能是另有其人。
哦,交男朋友了。孟得男自然地说。
不不不……不是的。卓大美红润的脸上,竟飞出两朵红霞。
有男人就有男人,遮遮掩掩做什么?常水仙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下来,斜眼瞟瞟卓大美,长什么样啊?多高?有钱吗?
都说了是客户。对常水仙带着明显鄙夷的盘问,卓大美可没那么好性子了,脸也沉下来,转身上楼。
不说就不说,谁希罕打听!常水仙将自己整个人扔进沙发,顺手抓起果盘里的一松子往嘴里一扔,反正你也找不着什么好的。
卓大美猛地转身,从楼梯上冲下来将那盘松子整个端走。
喂,你干什么?常水仙嚷道。
卓大美头也不回,我买的!
常水仙恨得牙痒,嘴里骂骂咧咧,一边用穿着拖鞋的脚踹在茶几腿上,嗵嗵作响。
伍金无奈,回头看了孟得男一眼,刚好接上他的眼神。
这一刻他俩都知道,接下来的挑战,便是如何安顿这个姑奶奶了。放出去祸害别人,找回来祸害自己,还真是欠她的。
晚上,伍千金参加完同学的生日会,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一看伍金给自己带的礼物,小丫头很失望,因为不过是廉价的从自由市场买的披肩,以及几串塑料和玻璃珠子。
伍金有些抱歉,对不起,忙着办事呢,也没空逛街。
不带我去也就算了,还带这些玩意儿回来糊弄我。伍千金说,我爸都给我买YSL和施华洛世奇。
伍金的脸一下僵了。
伍千金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对不起。伍金再次道歉,要不,我给你点钱,你喜欢什么自己买?
伍千金呆了,从来没见过如此温柔平和的妈妈,她那些话要放在以前,这个女人非撕了她不可。
伍千金走上前,摸了摸伍金的额头,妈,您没事吧?
伍金将她的手拨开。
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伍千金看着她妈的眼睛,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爱要要,不要滚!伍金不耐烦地推开她,去去去,我要和你孟叔说点事,你早点睡!
伍千金松了口气,这才是她妈,并没被人偷换,好险。
她说,我不和小姨睡!
伍金说,那你和我睡,让小姨一个人呆几天,她心情不好,需要调整。
那更不行!伍千金说,那不等于把房间让给她了吗?
伍金想了想说,那不挺好吗?给你一帆风顺的人生增加点挑战性,你想啊,要是能从常水仙手里把自己的房间抢回来,那得多有成就感,是吧?
伍金说完,便下楼去了。
伍千金目瞪口呆,半晌追着她妈的背影说,你……你说话的口气怎么越来越像孟叔了?
顿了顿又大声嚷道,我人生的挑战还少吗?我有那么个爹,有那么个妈,还有那么个小姨,还要怎么挑战啊?我这一生净蹦极了我!
孟得男房间里,伍金与他面对面坐着,脸色凝重。
然后孟得男笑了,说,你能不能别这么严肃?
那我问你。伍金说,咱俩的事,跟千金说吗?
说啊!孟得男说,水仙已经知道了,你以为能瞒得住?
伍金点点头,行,已经这样了,也没别的路可走。
你什么意思伍小金!孟得男凭空给伍金捏造了一个新名字,叉着腰站在她面前,什么叫“已经这样了”?赶情跟我好等同于病入膏肓了?
你要这么解读我可不负责安慰你。伍金嗔瞪他一眼。
孟得男索性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顺势抱在怀里,他说,以后不许这么讲话。
他说,从此你是有男人的人了,身上那些棱角啊刺啊,都收起来,因为,用不着了。
伍金心里一颤,一阵酥麻由心窝出发,迅速漫延至全身,我的妈,原来真有男人这么会说话,原来真有这种会让人全身酥麻的情话体验,自己的前三十七年,都活的是什么啊?
她不再顶嘴,顺从地由他抱着,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柔顺,就像刚才伍千金也表示吃惊一样。
门在这时忽然被推开,常水仙撞了进来,立刻用手捂住眼睛,尖声大叫,哎呀你俩,这是干啥呀?哎呀哎呀,这简直了……
孟得男放开伍金,二人同时转身看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常水仙,表情是一模一样的淡定。
喊够了没有?伍金说,过来,我们有事和你说。
常水仙翻翻白眼,一边走过来坐下一边说,你俩以后注意点,我们没事儿,千金还小呢,注意对孩子的影响。
放心吧,有你这个小姨,她早就自建过滤系统了。孟得男说。
孟哥你现在越来越坏了。常水仙嘟囔着,架起二郎腿,当初我就不该帮你住进来,简直是引狼入室。
伍金在她腿上打了一下,坐好!
她说,你打算怎么办啊?
常水仙无所谓地说,能怎么办?不是你硬把我弄回来的吗?当然你想办法。我先说好啊!我没工作,也不打算找,伙食费啊房租啊,我都不交,你要不愿意,就放我走吧!
伍金看了孟得男一眼。
孟得男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只好把你送走了。
走就走。常水仙不屑地说。
不用,我们叫人来接你。孟得男说。
来接我?常水仙愣了,谁啊?
你认不识一个叫宝蚕的男人?伍金问。
常水仙呆了一呆,卡顿了一秒,认识,怎么了?
你借了他三万块钱?伍金又问。
常水仙不吭声了,她没想到这事伍金会知道。那个宝蚕是她一个初中男同学,脑子有点问题,通过同学群加了她,然后对她百般讨好,有男人献殷勤,常水仙自然不会拒绝,但一个脑子有问题且长得难看的男人,自然不能入她的眼。但是适当地逗一逗,骗两个钱来花花,几乎就是她的本能。
于是她便从宝蚕那里陆续借了些钱,具体有多少她也没有记,因为就没打算还,但宝蚕说有三万,那肯定就有三万,智商有问题的人不会骗人。
几个回合下来,宝蚕便再也拿不出钱来,毕竟一个油漆工人收入有限。于是常水仙便消失了,宝蚕联系不上她,便去找了她妈,也就是伍金的大姨。
孟得男说,你不好好找工作,还上宝蚕的三万块钱,我们就通知他来接你,你要去哪里,他都会陪你去,你不是答应过他,要嫁给他吗?
你……你敢!常水仙又惊又怒。
是不太敢。孟得男平和地说,但你不还钱,你母亲就经常被骚扰,你忍心吗?
常水仙愣了,我……我不知道这事,我妈没告诉我。
你妈找得着你吗?伍金忍不住骂,你还知道自己有个妈?
常水仙沉默了,半晌可怜巴巴地说,你们能借我三万吗?先把这钱还上,不然我妈……
放心吧,钱你姐已经替你还了。孟得男说。
常水仙一愣。
不过你姐也没钱,所以这钱是我的。孟得男又说,你得还我。
他说,无息期是一年,一年后每月一千块的利息,到时候少收你一分,我跟你姓。
他说,别想跑,你跑到哪里我都能找着你,你信吗?
常水仙看着孟得男张口结舌,这个孟得男是她熟悉的那个孟得男,又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孟得男。
伍金叹了口气,三万块钱,一年的无息期,你只要好好工作,又不是还不上。
她说,这一年,我不收你的伙食费和房租,我们的目的也不是要你还钱,而是让你学会自强自立,你也三十几了,要什么时候才不让大姨操心?
我找着可靠的男人不就好了?常水仙说,孟哥不是也说,我现在年轻漂亮,有大把的机会?
我说说你也信?孟得男说,男人靠得住,连你也上树!再说你也没有你姐漂亮!
你……常水仙气晕了,却不知该还击哪一点。
不还钱,你就天天等着我的毒舌吧!孟得男冷冷地说,从你丢了我帮你找的工作那天起,我对你,就没有怜悯了。现在我的话说完了,你出去吧!
然后他一把拉过伍金,我们要亲热亲热说说话,你还有半小时的时间到处嚷嚷!
常水仙愣了几秒,愤然走掉。
伍金一把推开他,你是不是有点太过份了?我记得你以前不这样啊?
那是当然。孟得男说,以前我只是房客,你是房东,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必须帮你解决问题。
真能解决问题吗?伍金还是不放心,她吃你这一套吗?
试试吧!孟得男说,至少今晚对她的冲击就不小。
伍金笑了,想了想又问,你说我比水仙漂亮,是真心的吗?
然后她后退半步,警觉地说,我猜你的回答是,我说说你也信?
孟得男重新将她拉过来,盯着她的眼睛说,真心的。
那种酥麻的感觉再次袭来,伍金不敢再呆下去了,因为她再不出去,常水仙估计会把她和孟得男的关系形容成一幅春宫图,而伍千金还是个孩子,当然要得到正向的引导。
她拉开门,却只听砰地一声,眼前炸开一坨五颜六色的彩带炮。然后伍千金站在门口大喊,恭喜二位,有钱人,不,有情人终成眷属!
还没等伍金反应过来,伍千金已经冲着门里的孟得男脆生生叫了一声,孟爸爸!
她说,孟爸爸,后天我和同学去看电影,你那巴宝莉的围巾可以借我用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