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金已经等了一个小时,常水仙仿佛死在了卫生间,怎么也叫不出来。
隔着门,常水仙说,等不了,就去孟哥那边吧,最好跟他睡一屋不用回来了。
你想得美!伍金说,支开我,你好逃跑是不是?
小心眼儿!常水仙说,告诉你吧,我觉得孟哥说得对,我还年轻漂亮,什么样男人找不到,没必要跟那个无赖耗。这一趟就算姑奶奶栽了,回去了,又是一条好汉。所以姐,你就放心吧,我不会跑的。
但以伍金对常水仙的了解,这个女人想一出是一出,被信任度为0,所以她依然执着地守着,但肚子疼得快爆炸了。
这时孟得男敲门进来了,说,去,我那边上厕所,我来守着她。
伍金得了救,飞快地跑走。
常水仙打开门伸出脑袋大吼,我要告你们非法拘押,限制人身自由!
没文化的丫头,名词倒学得挺多。孟得男慢悠悠地说,放心吧,我俩一分一秒都不会放弃你的,今晚咱们仨就一起住了。
常水仙嗵地拉开门,谁要跟你一起睡!我要报警了!
别想美事啊!孟得男说,还一起睡?看到这个没?
他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装着满满一袋子啤酒。
今晚我就不睡了,一边喝酒,一边守着你,要想跑,得从我身上跨过去。孟得男说。
流氓!常水仙气得扎进被子里,将头蒙起来。
当伍金上完厕所回来时,孟得男已将房间里的小桌子挪到了门口的小走廊上,又在地上放了几个垫子,袋子里的啤酒全部拿出来摆在桌子上,还有几样下酒的小食。而他自己已经坐下来,打开了一罐啤酒喝起来。
你干什么?伍金说,怎么又喝上了?
她上前想抢走他的啤酒,孟得男却使劲将她一拉,她收不住势,便跌进他怀里。
陪我喝。孟得男说,心里乱。
伍金便不作声了,从孟得男怀里爬起来,坐在另一个垫子上,想了想也开了一罐啤酒,与孟得男碰了一下。
她说,行,我陪你。
常水仙从被子里钻出来,坐在床上,仇恨地看着这一对狗男女饮酒作乐,再次赌气将自己卷进被子里,手脚在床板上拍打,发出凄厉的长嚎。
那个肖教授,就是黑七提到过的在你背后捅刀子的人?伍金终于问,当年那件事,就是与他有关吧?
房间的走廊光线微弱,使得人的五官模糊,但伍金依然能看见孟得男额上的青筋又跳了起来,仿佛跃跃欲试想代替他讲述那尘封已久的旧事。
伍金不急,她知道孟得男突然想喝酒,必然是想倾诉,这个男人并不总是淡定和从容,他心里有许多坎,迈过每一道,都需要勇气。
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恩师肖笙与他认知中不是同一个人的,他从没仔细思考过,因为对恩师的话,他除了听,就是执行,没有第三种回应。是肖笙培养了他的艺术天赋,给了他成长的土壤,教给他如何用艺术表达美与爱,带他去世界各地写生,包括法国,意大利,以及美国西部,当然还有新疆,内蒙,银川,甚至出钱贴补他去大芬村感受商业画作的氛围,以求让自己的画笔除了空灵外,还有世俗的通达与睿智,肖笙对他的培养,可谓呕心沥血,这份恩情,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都不会从他心里被抹杀。
直到他发现自己年轻时临蓦过的法国画家高更的《沙滩上的大溪地女人》,被肖教授打着真迹的旗号,以两千万的价格卖给了福建一个附庸风雅的企业家,当企业家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亲眼在法国奥塞美术馆看见这幅画的真身时,孟得男的整个天空都塌陷了。
因为,肖教授来求他,恳请他顶下这一切,因为肖教授积累一辈子的显赫声名,不能因为这件事被抹杀,因为他的倒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关系到他培养出来的数百名弟子共同的名誉,那些弟子在各个艺术领域大放光彩,不能因为他这个不争气的老师,而在业界抬不起头来。
而孟得男,似乎损失得起这一切,因为他天赋高,却又比谁都不在乎天赋,对钱,对名声,都没什么兴趣。
孟得男受到巨大的冲击,不能思考也没有选择,心中的底线也在老师的恳求和眼泪中被冲得一塌糊涂。
后来,就是大家所知道的,孟髡行声名扫地,妻离子散。现实的残酷远超他的想象,远不是靠他的豁达能化解的。
肖教授退休后选择在新疆隐居,除了愿意将余生融化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外,或许还有一些些原因,是想借避世来惩戒曾经犯过的错误吧,孟得男一直知道他在新疆,但从来不打算再见一面,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今天竟然在餐馆遇上,难道老天爷看不过他视曾经的恩师为路人,因此故意安排这一出?
听完这个故事,伍金叹气,这都是她的过错,如果孟得男不陪她来新疆,便不会勾起这些陈旧的郁结,有些事,忘了就忘了。什么都不是的孟髡行,不也过得挺好吗?
当然,也会有一些别的骚扰,比如有些暴发户,知道有这么个人,临摹名画是奇技,其手法的精妙和天衣无缝不是大芬村那种产业化假画村能比的,于是将他绑了去,巨额报酬摆在他面前,令他“画几幅画来玩玩”。
孟得男一次都没有妥协过,有一次甚至被一个黑社会老大扣押了三天,快要饿死了才无奈地将他放了回来。
伍金想起来,难道就是他无故失踪三天那一次?
孟得男苦笑,点点头。
伍金忽然惊叫起来,那你上次搞到的一百万……
那钱是干净的。孟得男严肃地打断她,有个老板喜欢画画又很想获得别人的尊敬,于是打算办一个画展,我么,就答应顺手帮他画几幅,冒充是他自己画的。那一百万是酬劳。
花一百万找枪手?伍金哭笑不得,还有装逼装到这种境界的人?
装逼这种词,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孟得男板着脸盯着她。
伍金哑然,在脑子里搜索,这个词不是大家都在用,很普遍的吗?自己为什么不能用?
但她还没思考完,孟得男忽然凑过来一把揽住了她,就亲到了她脸上。
伍金想推开他,但孟得男缠得很紧,两个人在光线昏暗的门厅里扭扭捏捏地抱在一起。酒精的作用在挥发,眼前的人儿也如天仙般美艳迷幻,只想狠狠地将她扣住,直嵌到自己的皮肉里去。
啪地一声,房间的大灯开了,二人僵硬地分开,这才看到常水仙怒气冲冲地站在面前。
心头没数了是吧?常水仙说,要不要我出去,给你们腾地方?
不用了。孟得男看了看伍金,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然后抬头对常水仙说,我看着她,就已心满意足。
常水仙再次嗷地一声,捂住耳朵扑向大床。
伍金笑得全身发抖,然后仰脸看着孟得男,这个男人也在笑,笑意在眼睛里与灯光融为一体,如此的迷醉而纯净,分明是个少年。
当三个人回到别墅,打开大门的一刹那,卓大美像只麻雀似的扑着翅膀飞了出来,抱住伍金的脖子,欢呼跳跃。
欢迎完伍金,轮到常水仙了,卓大美看着那张板得铁青的脸,知趣地往后缩了缩说,你回来啦?
第三个是孟得男,卓大美也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拥抱了他,但刚要接触到孟得男的身体,常水仙便伸出手,硬生生地将卓大美拨开。
她说,注意点儿,这位有主了!
她说,他是我姐夫。
卓大美一呆,看向伍金。
伍金不知如何解释,有些尴尬。
常水仙又补一刀,想不到吧,一个女人到了三十七,依然能找着男人,大美,你也别灰心啊!肯定能嫁出去的,降低标准呗!
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伍金瞪了常水仙一眼,对卓大美说,别理她!
她提着行李就要往楼上走,常水仙又嚷道,我住哪里啊?你把房间都给别人用了!
还能住哪里?和千金一个屋。伍金说。
常水仙鼻子哼一声,行,那我先去占衣柜!
常水仙抢在伍金前头跑上楼去。
伍金叹气,这个搅家精一回来,又不得安宁了,可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孟得男里外走动一圈,忽然叫了声,大美。
卓大美答应一声。
孟得男看着她,顿了顿才问,这屋里,有外人来过?
卓大美的脸,立刻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