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天才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宋琪整理床铺,将被子细心地铺开,将枕头拍蓬松。
然后她回头看了时天才一眼说,还愣着干什么?不去洗脸刷牙?
时天才呐呐地正要说什么。
宋琪眼睛一瞪,别想歪了啊,你睡床,我睡地上。
那怎么行?时天才急了,哪能让女孩子睡地上呢?还是我睡地上吧!
宋琪说,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睡地上的道理。
顿了顿她又说,不能让你住客房,我这个当主人的已经很羞愧了,你就别争了。
然后她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在地上铺开。
时天才走过去抢她手里的被子,嘴里说,我不管,我就要睡地上……
宋琪用力推了他一把,他猝不及防,身体竟往后仰,倒在了床上。
然后宋琪跟着俯身上来,这一刻,时天才的呼吸都差点停止了。
然而宋琪慢慢伸手,从他脑后扯出一个枕头,轻声说,枕头分我一个。
宋琪拿着枕头退了下去。时天才则像一块被联合收割机辗了一遍的麦田,浑身酸软,没有半分力气。他坐在床边,看着宋琪半跪在地上铺床的身影,恨得牙痒,这个女人仗着强势,只许自己撩人,不许别人撩她,实在是太可恶了。
半小时后,两个人都睡下了。此时已是半夜十二点,时天才在黑暗中听见宋琪细碎地翻了几个身,便没有了声息。自从父亲生病后,她每晚都得这个点才能躺下稍作休息,然后半夜还要起床一到两次,服侍父亲起夜或者给他倒水喝。
时天才却连翻身都不敢,生怕打扰了宋琪的睡眠。这时却在黑暗中听见宋琪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是不觉得我挺可笑的?
时天才一怔,半晌问,怎么这么说?
宋琪轻声说,你不觉得我可笑吗?在外面挺得瑟一个人,背地里,家里,却是这样子。
这是时天才来宋琪家后,宋琪第一次正面谈及自己家庭的问题。时天才顿了顿才坦白地说,不是可笑,是令人心疼。
然后宋琪在黑暗中轻声笑了。
时天才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宋琪说,你肯定不相信,现在是我27年来活得最好的时候。
她说,因为我刚刚发现,我竟然敢和他们叫板了。而且他们竟然有些怕我。
时天才沉默了,就像他不能体会宋琪在过去二十七年来对家人的卑微和疏离一样,他也不能理解此刻宋琪的欣慰。
半晌后他说,宋琪你跟我走吧!我知道你不愿意留下来。
他说,你也不会稀罕他们的钱。
宋琪沉默,就在时天才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时,她突然说,不,钱我必须要。
时天才怔住。
宋琪说,要是没有钱,我爸治病怎么办?我已经找好律师了,明天就来找她谈。
她说的那个“她”,自然是管香兰。
时天才不再说话了。从一个十五岁开始便将自己摘除出原生家庭的女孩子,她精神的回归却只需要一个契机,因为在这一刻,她意识到家庭和亲情对她的依靠,父亲对她的依靠,就再也离不开了。
事实上没有人能彻底逃离原生家庭,即使身体离开了,精神依恋仍在,这就是DNA的奇妙,以及可恶之处。
宋琪不再等待时天才的回应,转了一个身,发出细微的鼻息声。
时天才却久久不能入眠。
凌晨两点,床头的铃响了,这是父亲在自己房间发出的召唤。宋琪迅速从地板上弹了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地跑了出去。
15分钟后,她回来了,却发现床头的灯亮着,时天才仍然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还不睡?宋琪不满地嘀咕,都几点了?
时天才索性爬了起来,拿起床头柜一个东西递给宋琪。
宋琪一怔,时天才递过来的是一张卡。
时天才说,我知道你身上没什么钱了,打官司不是需要钱吗?
什么意思?宋琪不接,盯着他。
时天才说,这张卡,是我妈从我出生那天起帮我开的户,说是我的老婆本。但我查了查,这么多年也没存多少钱,大概27万多,也不知道够不够……
你疯了吧!宋琪打断他,你是怎么从你妈手里把卡骗过来的?
时天才说,本来就是我的钱啊,怎么能说骗呢!大不了以后加利息还她呗!你目前的事更紧急不是吗?
我不要!宋琪生气地说,赶快还给你妈!
时天才也生了气,将卡往床头柜上一拍,爱要不要!
他说,凭什么什么事都得听你的?我就不能做一回主?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个爷们儿,不是你身边的摆设,更不是背景!
他说完用被子将头一蒙,翻身躺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感觉后背一片温热,一个柔软的身体轻轻贴了过来。
他全身一颤,宋琪便在身后说,别动。
她说,让我就这样抱会儿就好。
她说,你知道刚才去我爸房间,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谢谢。
宋琪的声音努力掩饰喜悦,温柔如水,时天才不说话,手却在被子里摸索,然后准确地握住了宋琪的手,将它软软地捏在掌心里。
直到宋琪又在身后说,谢谢你,天才。
时天才终于开了口,他说,喂,不带你这样的啊!
我怎么了?宋琪轻声问。
我是个男的,不能任由你想撩就撩,想撂就撂,我会得心脏病的。时天才说。
宋琪顿了顿,又问,那你想怎样?
这时时天才果断转身,不顾宋琪的小惊吓,将她强行搂在怀里。
房间里灯还没关,二人面面相觑,彼此看着对方眼里流动的波光。
然后时天才慢慢俯脸下来,嘴唇在宋琪的鼻尖,眼睑,腮骨处游移。
宋琪垂下眼皮,轻声提醒,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哪有的事?时天才笃定地说,绝无此事。
我不适合你。宋琪说,我太强势,你也不甘心当小奶狗……
你竟然想找小奶狗?时天才捧住宋琪的脸,不满地瞪着她,看不出来,口味挺跳呀宋女士。
小奶狗不好吗?宋琪虚弱地说,听话,乖巧,软萌。
那都不适合你。时天才更紧地抱住她,并一锤定音,你需要的是一个男人。
他不再游移,结结实实地吻在她唇上。另一只手伸出去,果断按熄了那该死的电灯开关。
黑暗中,他只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儿,却如春天里的花香一般,令他整个人都荡漾不已。此刻的宋琪与其说是一个温顺的情人,不如说像一只躲避风浪的小船,终于憩息在了她的港湾,爱人间的亲密可以用一万种性感火辣的词汇来形容,但是落在此时,他只想说一句“岁月静好”,拥你入怀,真好。
直到一阵尖锐的铃声骤然响起,将这温柔美好的瞬间撕碎。
然后宋琪着火一般从时天才怀中跳起,像只小兔子一般蹦到地板上,再弹射了出去。
时天才怔了一秒钟,也跟着弹了出去,并大喊,宋琪,外面冷,披件衣服……
他追到门口,赫然被一个人挡住去路,一抬头,竟是管香兰。
管香兰穿着一件丝质睡袍,软薄的质料令她身材的起伏纤毫毕现,令人不敢直视。然而此时她却高昂着下巴,挺直了胸,愤怒地逼视着时天才,尖利地叫嚷,你们……竟然在我家里,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