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水仙似乎迎来了春天。
事实上她早就知道JUNE于她是没有威胁的。那个姑娘一来公司便被叔叔安排到丁万鹏手下实习,其实是丁万鹏职业危机的一种表现而已。
丁万鹏在公司稳扎稳打了十年,业绩不错,为人勤奋踏实,但缺点是太过保守,缺乏创新精神,领导层对他的看法也一分为二,赞赏他的很赞赏,不接受的很不接受。最近器重他的江总调离,由江总一贯的死对头,JUNE的叔叔刘总接手,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把自己的亲侄女JUNE安排在丁万鹏手下实习,刘总的用意很明显, JUNE除了年轻一点,学历,才干以及创新能力都远在丁万鹏之上,稍加适应便能取而代之,这样他也不用整天面对前朝臣子而气不顺了。
聪明如丁万鹏,如何不明白自己面临的危机?因此他真的没有闲心顾及卓大美的情绪波动。
而常水仙作为旁观者,自然对这形势了如指掌,卓大美悍然宣布与丁万鹏分手,这并不是常水仙最终的胜利,她还需要做一个重大的选择:那就是始终跟定丁万鹏,与他站在同一阵线,还是在这关键时刻表明相反的立场。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她确定自己是喜欢丁万鹏的,也相信他能安然度过目前这一危机。
这天丁万鹏在凌晨一点收到常水仙的微信消息,语音背景里一片嘈杂,似乎她周围有许多人,然后常水仙急促地说,秀英街38号新魅力酒吧,你来接我吧!快点快点!
丁万鹏彼时正在整理第二天开会要用的材料,非常时期,他不得不比平时更加拼命,才不会被人抓到把柄踩在脚下。与卓大美的分手虽然是另一记重创,但此刻已无暇顾及。
对常水仙的求助,他决定置之不理。能将自己置于酒吧而脱身不得的女人,已经超过了他能拯救的范围。
但是常水仙的求助微信五分钟后再次发来,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喂,这个女人砸坏了我的车,你要不来解决的话,我们可就把她带走了。
二十五分钟后,丁万鹏终于赶到新魅力酒吧,门口,常水仙睡在地上滩成了一堆泥,一只脚光着,一只高跟鞋却握在手里,而她身旁停着一辆奔驰车,车旁围着一群人,那群人见到他便齐声嚷嚷,指点着车子引擎盖上被尖利鞋跟砸出的小洞给他看。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常水仙在酒吧和人掷骰子比点数,一局一百块钱,她输了想跑,被赢家揪住了,她一生气便砸坏了人家的车,然后睡在地上装死耍赖。
赢家拒绝走保险,连同输掉的钱,一共让丁万鹏赔三万二,最后跟人讲价到二万八,再少一分都不行了。
丁万鹏叹口气,蹲下来问常水仙,我先转帐给他们,回头你可得还我。
常水仙睁开醉眼,盯着丁万鹏笑着说,行,我肉偿给你。
那不行。丁万鹏正色说,我只要钱。
小气鬼。常水仙叹气,行吧,先把他们打发走再说。
于是丁万鹏用微信转了二万八给对方,又将常水仙从地上拖起来,费劲地背回车上。
就在他打火要启动时,常水仙在后座幽幽地问,你这是要送我回家吗?
丁万鹏不理她,继续打火。
我劝你别这样。常水仙说,要是让大美知道,搞不好她会误会的。
丁万鹏一愣。
常水仙继续说,虽然你们已经分手了,但犯不着在她心上扎一刀,是吧?
丁万鹏扭头看常水仙,问,你没醉?
醉了。常水仙说,但意识依然清醒,至少知道你不会真的不管我。
她说,放心,我也不会不管你的,不就是一个JUNE吗?你放着,让我来对付她。你要脸,我可以不要,我会怼得她在公司呆不下去,但不会让你伤一根寒毛,你信吗?
她说,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卓大美能做到吗?她不能,她只顾她自己。
常水仙说到这里便没了声,丁万鹏再次回头,发现她已在后座沉睡过去。
才不过三月中旬,气温已大张旗鼓地升高了,T恤厚一点也是穿不住的。
宋琪此时便穿着薄薄的莫代尔纯白短T,为父亲擦洗身体,汗流浃背。在床的对面,时天才举着拧好的毛巾,等着将用过的换下来。
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就那么沉默地流水线作业着。
直到管香兰出现在门口,定定地观察了他们三个好几分钟。
然后管香兰开口说,忙完了吗?我有事和你说。
管香兰指的是宋琪。
而对时天才,从他进门那一刻起,她便连正眼都没有瞧过他。对她来说,这个年轻人不过是个心怀叵测的家伙,以为搭上宋琪便能与他们这个豪门扯上关系,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宋家是有一些钱,但绝不是为了他这种不明来历的穷鬼可以觊觎的。
宋家的钱,只能全部落到她的儿子手里,就连那个冷着脸尽女儿义务的宋琪,都没有插手的资格。
怀着这样凌厉的信念,管香兰的眼神更加冷得如刀锋一般。
然而宋琪只顾忙着为父亲擦身,没有搭理,甚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和你说话呢,没听见?管香兰的音量提高了一点。
有什么事等我爸好一点再说吧!宋琪冷冷地回应。
你这是什么意思?管香兰眉毛挑起来,我连和你说几句话都不可以了吗?
让我来吧!时天才走到宋琪身上,试图接过她手里的毛巾。
宋琪避开他的手,轻声说,你别管。
宋琪继续擦试父亲的身体,而宋父自始至终闭着眼睛,似乎面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好,你既然腾不出空,那我就在这里说了。管香兰走进来,站在床边,正好你爸也听听,反正与他有关。
管香兰说,我和医生谈过了,你爸一时半会儿也就维持这状态了,好也好不到哪去,恶化也恶化不到哪去。所以我们应该拿出个具体方案来,应对后续的事。
她说,你也回来一个月了,这位……她用下巴对着时天才扬了扬,是怎么个意思我也不明白,难道你不走他也不走了?我们宋家虽然房子还算大,但一时间跑来这么多人也不太合适,所以具体的……
他过几天就会走的。宋琪打断她,你只管说你的,不用扯别人。
管香兰狠狠瞪了宋琪几秒,决定忍气继续说,我是知道你的宋琪,你不可能放下外面的事业,一辈子呆在咱们这个小地方,为了你的前途着想,我们并不打算耽误你,所以,过几天你还是走吧,你爸我会照顾的。
你怎么照顾?宋琪冷冷地看着她。
你这话说得奇怪。管香兰冷笑,我是他的妻子,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的确不放心。宋琪干脆地说。
你……管桂兰眉毛都气得竖起来,却再次忍了忍说,我不和你吵架,我是有修养的人。
她说,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作这个家的主。家里的事怎么安排,既然你爸拿不了主意,那就我说了算,我会请一个保姆,用来代替你的孝心,你尽管放心好了。
宋琪盯着管香兰,半晌说,对不起,阿姨,现在我不能离开。
她说,不过我赞成把家里的事务汇总一下,该处理的处理,该交割的交割,责权分明是最好的。
你什么意思?管香兰脸色一凛。
我的意思是……宋琪看了父亲一眼,家里的商铺地产现金债券,最好现在就分配好……
什么?管香兰失控地大叫,你爸人还在呢,你就想分财产了?
如果你想让我放心离开,至少要保证我爸名下有足够支撑他以后生活及治疗费用的资产才行吧?宋琪说。
我们是夫妻,财产是共同拥有的,怎么分配?管香兰厉声说。
那我那份呢?宋琪凌然打断她。
管香兰一怔,你那份?
她冷笑,宋琪,你是不是对家里有什么误会?从你十五岁离开家那天起,不是默认了家里的钱与你无关吗?
宋琪冷冷地盯着她,这是我爸的意思吗?
那当然!管香兰的声音因惊怒而变得更加高亢,他一直这么答应我的!
房间里刹那间安静了。
时天才愣愣地看着这几个人,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亲眼目睹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豪门恩怨,原来是这么的接地气,不过也就是钱的事。
他甚至有些想笑,但转头看了看宋琪,又笑不出来了。
他并不相信宋琪是一心念着家里财产的那种女子,因为此刻如果是他,也会奋力争夺一把,不为自己,而是为了躺在床上,思维因疾病打击而进入麻痹状态的父亲。
有钱人也可怜,因为钱才能考验人心,穷人没那么多诱惑,反而亲情更加纯粹。
而就在这时,房间里响起了一个低沉虚弱的声音,我没有答应过你。
所有人都怔住了,然后管香兰惊恐地看向床榻,正好迎着宋父缓缓睁开的的眼睛。
宋父继续虚弱地说,你们当着我的面这么吵,看来是真当我活不久了。
他说,都出去。
管香兰还想说什么,宋父突然抓起枕头朝她掷过去,大喝一声,出去!
但因为力气过于虚弱,枕头飞到一半便掉下来。
管香兰落荒而逃。
房间里重新剩下三个人。宋琪向时天才伸出手来。
时天才愣愣地看着她。
直到宋琪皱眉说,毛巾。
时天才这才醒悟,赶紧蹲下来拧好毛巾递过去。
宋琪继续为父亲擦洗,父亲也重新闭上眼睛,接受女儿的服侍,仿佛刚才的一幕只是时天才的想象。
不一会儿,又有人咚咚地跑上楼来,是宋琪的一个远房堂妹,也住在同一个区,过来串门的。
然后堂妹说,琪姐,不好了。
她说,婶娘把时哥哥住的客房锁了,行李箱也扔出来了。
宋琪与时天才面面相觑。
时天才倒笑了,晚一点我去找个酒店吧,我也住了快一周了,确实不太合适……
不许走。宋琪冷冷地打断他,这是我的家,你是我的客人,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吩咐堂妹,把时哥哥的箱子送到我房间去。
然后她对时天才说,你和我一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