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怔怔地看着从暗处慢慢走到亮处的那个人,他是宋琪的父亲,那个本在床上神智昏迷,即使清醒也木讷呆滞的男人,因病痛变得格外消瘦的身体,此刻孱弱却实实在在站在那里,青白的脸庞线条如刀锋一般,灯光的阴影全都投进这些线条的阴影里,令他的神情格外冷酷。
管香兰首先惊呼,你……你怎么……
宋父可以与宋琪对话,甚至交流了彼此内心的想法,管香兰是不知道的,她以为那个大她二十岁的丈夫已然是一个废人,不足为惧了。此刻她的惊惧自然是宋琪的十倍以上。
宋琪不说话,眼睛却又酸又胀,总有热泪想流下,不得不拼命忍住。
我怎么站起来了?宋父讥诮地冷哼,你是不是以为我这辈子都会瘫在床上?不,如果宋琪被你赶走了,我可能也就活不了几天了。
他说,明天把金律师请来吧,你找的那个律师,谁给他的胆子,竟然挑唆你用债权转移的办法侵吞我的财产?告诉他,我会去律师公会告他,这样的败类,不配留在律师行业里!
我……我没有……管香兰此时话都说不利索了,而宋父一语便道破她的计谋更让她心惊不已,这个人不是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吗?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想怎么样?她终于整理好思路,决定放手一博,难道想就这样把我母子赶出家门吗?
你想多了。宋父淡然地开口,杰儿不会跟你走的。
什么?管香兰瞪大眼睛。
杰儿已经十五岁了,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我问过他的意思,他会选择在明年出国留学,如果到时候你兜里的钱够买一张飞机票的话,我不反对你去美国看他。宋父继续淡然地说。
你什么意思?管香兰再度尖叫起来,难道离婚我分不到一分钱吗?别忘了,你我是合法夫妻……
不,你误会了。宋父说,我不会和你离婚的。
这下三个人都惊住了。
宋父继续说,离婚你当然有权分走我的钱,而我,并不打算承担这样的损失。
他说,我宠了你十七年,把你宠得无法无天,是我的过错。所以,今后你每个月有三千块钱零花钱,以及在家里免费吃住。别的就不要想了,离婚也不要想,除非你愿意净身出户。
就当是你上半生过得太过油腻,下半生就吃斋念佛,修身养性吧!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大病初愈,可能性格会变得不好,如果不小心打了你,骂了你,你不要放在心上。宋父继续说。
宋琪盯着父亲,几乎哑然失笑。她当然不会忘记,童年的父亲在她心目中是什么样,在这个小地方那也算是一方魔头,有敬他的,更有怕他的,自己的母亲就是例子。管香兰之所以这么嚣张,不过是仗着得宠,一旦不宠她了,她的日子将很不好过。看着这个男人,虽然身体依旧孱弱,腿因为站立久了还有点微微发颤,但他重新站起来了,这个乱套的格局便会整个发生逆转。
宋琪吐了一口气。心里升起另一种情绪,父亲终究是强大的,自己竭尽全力想要帮助他,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帮助。而在过去很长时间,她对他的情感只有惧怕和厌憎,而忽略了,自己的父亲,是个真正的强者。
宋父说完,便向离他最近的时天才伸出胳膊,时天才赶紧扶住他。这段时间,他已习惯时天才的照顾,两个人一个倚一个扶,特别娴熟自然。
只有时天才能感觉到宋父努力抑制的喘息声,毕竟是生过大病的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体力已耗尽大半。于是时天才说,叔叔,我扶你进屋休息吧?
宋父点点头,倚着时天才往自己屋里走。走了几步回头叫宋琪,进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宋琪也跟上去。
管香兰便在这时在后面叫道,你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吗?我要起诉离婚!我要争取自己应得的财产!
宋父站住了,然后慢慢回头,盯着管香兰的眼神,无比的冷冽。
他说,那你就试试,看能不能从我手里抠出一分钱。
管香兰怔住,她知道宋父绝不是吓唬她玩。如果他认了真,有一百种办法让她拿不到一分钱。以前自己撒泼打滚争这个抢那个,宋父从不计较,甚至表现得很无奈,那是因为他没有较真,更是因为他压根就没打算让步。
与宋琪一样,此刻的管香兰,不得不重新认识这个男人了。
然而宋父又像想起了什么,提醒管香兰说,对了,你不是要报警抓这个小伙子吗?去报吧,你有本事让他坐牢,我就有本事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我们都说到做到好了。
说完这句,宋父才扶着时天才,慢慢回房去。宋琪默默地跟在后面。直到进了屋,门一关,门外便响起什么东西砸到地板上噼里啪啦的声音。那是管香兰愤怒,惊恐,绝望的发泄。
三个人默然相对,然后宋琪才犹豫地问,你真的……不打算和她离婚?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万一……
放心吧!宋父讥讽地笑笑,她怎么能忍受一个月三千块的日子?闹一阵子,自然就会主动来和我谈离婚条件了,到时候还能狮子大张口吗?
他说,财产么,虽然不可能按她的意图来,但总要给她一些的,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再说还有杰儿。
宋琪沉默。
时天才也忍不住问,那说要送她去精神病院也是吓唬她的?
宋父抬头,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不,如果她真敢动你的话。
时天才和宋琪同时愣住。
宋父继续说,我的女婿怎么能留案底?我老宋家的面子还要不要?
时天才心里一喜,害羞地笑了。
宋琪这时下了决心,一咬牙说,爸,我……我想……
你不用说了。宋父说,你走吧!
宋琪愣住。
宋父说,这个家污烟瘴气的,你怎么呆得住?走吧走吧,在外面好好干,搞不好将来你老爹还有败走麦城的一天,到时候也有地方投奔不是?
然后他很快接着说,你不会不欢迎我吧?问完又自言自语,我这问的也是废话,你怎么可能欢迎我……
我欢迎!我欢迎!时天才急急地说,然后拼命捣宋琪,你快说话呀!
宋琪白了他一眼,我家的事,关你什么事?
然后她脸一板,看向父亲,你该睡觉了!对了,身子擦了吗?天才,酒精药棉呢,还有空气净化器怎么没开,房间里有味儿了你闻不见?
她一边说,一边将父亲拨到床上去,给他盖上被子。
宋父只好提醒她,我不是已经好了吗?不需要你擦身子了……
那你还装!宋琪板着脸说,哄我替你擦了半个月!
不是半个月。宋父认真地纠正,是41天。
宋琪一愣,她回来已经41天了?这么长时间,以为自己会发疯,谁知并没有,因为每天都是备战状态,随时准备迎接攻击,从而忘了时间的流逝。
而自己的工作室是不是已经长草了?自己那些撂下的客户,恐怕早就跑光了吧?
时天才便在这时凑过来,音量很小却很坚定地说,不怕,叔叔都能从头再来,咱们也可以。
他说,你想孟哥伍姐他们吗?我很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