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钟家与方家
江心2019-10-08 10:044,725

  她又换上了精美的袄裙,高高的衣领,宽宽的喇叭袖,长长的裙子,绣花鞋,所有的一切都又回到了从前,坐在窗前的她,和以前一样,发呆的看着院子上方那四方的蓝天。

  渐渐的,她变的更为沉默孤独,茶不思饭不想,方家又开始张罗着婚事,只不过因为方老爷还在调养中,工厂也需要赶货,所以筹办婚礼的进度缓慢了许多。

  四方的天,圆形的井,四方的院子,圆形的门,婉如站在廊下,轻扶着廊柱,看看天又看看门,看看门又看看天,没有方圆不成规矩,她又回到了这个方方圆圆的世界里,规矩,礼教,条条框框,像蚕丝般将她裹成一个蛹。

  她的心依然期盼着赵正礼能像在小茶馆里一样从天而降的拯救自己,他应该猜得到自己一定是遇到麻烦了,伯谨是向学校打过招呼的,他只要稍稍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自己回杭州的原因,他只需要买张火车票,就可以来拯救她了不是吗?或者,他可以给她写信啊?

  无论如何,只要他想,他就一定能找到她,拯救她,她心中想着,期待着……

  然而,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正礼并没有给她写信,更没有如她猜想般的从天而降,从焦急,到失望,再到沮丧,她越来越憔悴,越来越消瘦。

  可是令她更加忧愁的事情接踵而至,两个星期后,月梅手里拿了两捆绒线走进“静园”,一步一回头的朝身后看着,脸上满是疑虑的走进了屋子里。

  看到婉如又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发呆,她很是担心,她知道婉如有心事,也知道婉如心中并不愿意与方伯谨完婚。

  “小姐,小姐----” 月梅不得不提高嗓门,才能将婉如从痴痴呆呆的状态中唤回来。

  “什么?” 婉如木然的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依然有些呆滞。

  月梅谨慎的关了房门,走到她身边说:“小姐,放火烧绸缎庄的事,我已经打听了,咳,是您的堂叔钟永杰带人干的。”

  婉如一震,睁着圆溜溜的眸子问:“我堂叔?我怎么没听说过呢?”

  月梅走到她跟前低声说:“钟永杰的爹和我们家的太老爷是亲兄弟,我以前听我们家的陈妈提过,说是很早就分了家了,他们那一支去了苏州,也开了丝厂。照理说他们应该过得挺好的啊,怎么会跑来放火,真是奇了。”

  月梅蹙了眉头,想了片刻,摇头道:“当年老爷和太太过世的时候,我记得他们也是来过的,可还没等出殡,他们就走了。”

  叹了口气,又接着说:“小姐,您别怪我说主人家的闲话,钟家并不是没人,当时在葬礼上,还有好多钟家的族人呢,虽然关系远了些,但也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老爷太太在世的时候也经常接济照顾他们,可是老爷太太一过世,这些人立马连影子都没了,当真是让人心寒。”

  婉如垂下眼帘,心中只感凄凉。

  月梅又说:“后来方老爷提出收养你,并接手了钟家的产业,钟家的那些亲戚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说方老爷是为了图谋钟家的财产,才那么热心收留我们。当时着实是闹的难看,好在您与伯谨少爷有了婚约,而且方家财大气粗,钟家那些人才被压了下去。”

  “那现在堂叔又为什么要烧绸缎庄呢?”

  月梅摸了下手中的绒线,叹气道:“具体情况,谁也不知道,大概就是因为前四个月婚礼突然间取消了,钟家人以为您与方家的婚约有变,就上门来质问,也不知怎的又提到了蚕丝厂和绸缎庄的股份问题。”

  月梅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眼角飘向窗口望了一下,弯腰在婉如的耳旁轻轻说道:“小姐,蚕丝厂是我们钟家的,还有,绸缎庄我们钟家可是有近六成的股份呢。这些是我们钟家的老管家离开之前告诉我的,所以小姐啊,其实蚕丝厂和绸缎庄都是我们钟家的,您才是唯一的继承人呢。”

  “什么?我?” 婉如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指了指自己,她只知道蚕丝厂是自己的祖父开办的,后由祖父和父亲共同经营,扩大规模,她也知道现在的“隆祥”绸缎庄,是父亲和方展图共同出资创办的,可是具体的谁占了多少股份,谁才是真正的大老板,她真的不知道,也没有想过要去了解,因为十年来,方展图夫妇对她很好,她早就把他们当做了自己的亲人,谁也不会无端端的去怀疑自己的亲人。

  月梅比婉如大了三岁,虽然知道的比婉如要多些,但毕竟身份仅是个小丫头,大多数的事都是东家听一茬,西家听一茬,很多细节也是一知半解,模模糊糊,说不太清楚。

  “唉,方家人好像都很忌讳说这事,我打听了半天,也就从春兰那挤出了这么点消息。不过我猜啊,八成是叔老爷以为小姐和方少爷的婚事吹了,就想要来向方家索要蚕丝厂和绸缎庄。”

  “堂叔向方伯伯索要?这?”

  “咳,听说这位叔老爷现在是杭州这一带钟家的族长了,前阵子还带了许多钟家的族人来和方老爷谈判呢。”

  “谈判?谈什么?” 婉如越听越糊涂。

  “春兰也听不懂,反正就是反反复复说丝厂和绸缎庄,哦,还问方老爷要钱。”

  “要钱?天,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婉如吃惊的看着月梅:“钟家就算败落了,也不至于上门向人要钱吧,这事多么丢人的事。”

  婉如蹙着眉头,预感到一场家产之争正要拉开帷幕,而自己将会是这场战争的焦点。

  其实她是该想想这些事的,只不过她现在的心思都还在自己的爱情和婚姻上,她的心里塞满了赵正礼,让她没有一丝的空隙去想其他的事情。再过几天,她就真的要嫁给方伯谨了,她哪有心思去想什么蚕丝厂,绸缎庄,她心中的焦虑有谁知道?她心中的忧愁能向谁诉说?就算想了又能怎样?难道跑去跟养育善待了自己十年的方展图夫妇说要把蚕丝厂和绸缎庄都要回来?

  一来,如果强行要回丝厂和绸缎庄,无疑是要了方展图的命,如此忘恩负义的事,自己怎么做的出来?二来,要回来后呢?自己懂得经营吗?自己懂的管理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婉如心乱如麻的坐在书桌前一言不发,只是缓缓的抬起手摸了下领口下的那串母亲留给她的那条项链。

  敲门声起,主仆二人都是一愣,月梅开了门,竟然是方家的二小姐,方巧心站在门口。

  “婉如姐呢?”

  “哦,在,方小姐请进。” 月梅赶紧将她让了进来。

  “我有话对婉如姐说,你先下去。” 方巧心的语气冷冷的,却充满了权威感,这点很像她的母亲。

  月梅回头看了一眼婉如,婉如点点头,她很奇怪方巧心怎么会突然来找自己,自从伯谨提出要带自己北上求学之后,方巧心对自己的态度一直很奇怪,她不再向以前那样经常腻歪着自己和自己一起吟诗作画,刺绣针织了,而是变得很是冷淡,而这次回来后更是冷的犹如冰山一般,几乎没有说过话。

  婉如一直心烦自己的婚事和求学的事,也没太过在意,今天她突然来找自己,倒是让她觉得事情不简单了。

  月梅走后,婉如迎了上来请巧心坐,又亲自给她倒了杯茶,她俩从小一起玩耍,颇为亲近,只不过巧心的心气高傲,口角锋利,而婉如寄人篱下,又大了一岁,处处谦让着她,每每两人在一起,婉如都是在下风,所以虽然亲近却也谈不上非常的知心。

  “巧心,你今天怎么想到来了?” 婉如微笑着将茶杯递送到她面前。

  方巧心突然抬起眼帘,目光锐利的瞪了婉如一眼:“明人不说暗话,婉如姐,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无论如何,我们方家可是没有亏待过你。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婉如一怔,疑惑的看着方巧心,见她脸上有愠怒之色,问道:“什么事?”

  “什么事?你自己做的事,还需要别人来说吗?”

  婉如沉默不语,等她接着说下去,方巧心站了起来说道:“你是不是不想嫁给我哥?”

  婉如更是沉默,两条娟秀的眉毛轻蹙在眉间。

  “呵,果然是不出我所料。”巧心的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笑,冷冷的,拉长着音调的说道:“是为了那个赵正礼吧?”

  婉如一愣,脸一红,却也没有否认,而是转身坐回到书桌前,默然不语。

  “赵正礼离开我们家的那天,我看到你从后门追了出去。婉如姐!你也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哥吗?对得起我们方家吗?” 方巧心站起身来,厉声的质问:“每次我爹妈说起婚事,你就一副痛苦烦恼的样子,从来也没有露出一丝喜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忍了几个月,心想,你和我哥去了北平上学,两人朝夕相处,你也圆了你的梦,一切就会好起来吧,可是,你回来后还是老样子,不,你比之前更差劲,更魂不守舍,你这样算什么?”巧心越说越生气,越说越伤心,她心疼自己的哥哥,她讨厌婉如三心二意。

  “女人就该安分守己,就该从一而终,你太过分了!” 她气的身体都有些微微发颤。

  婉如无从辩解,只是奇怪方巧心一个受新式教育的女子竟然对她的境遇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她毕竟是方家的人,她毕竟是方伯谨的妹妹,他们血浓于水,他们是至亲骨肉,她如此批评自己也是情理之中。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我说的你都承认了?” 方巧心的小脸涨的通红。

  “我不过是被囚禁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无话可说。” 婉如斜睨了她一眼。

  “嗬----!” 方巧心讥讽的笑起来:“你说的好像是我们方家委屈你了,关着你了?你想要自由,不想嫁给我哥,那好,我这就去替你去向我爹妈说去,我哥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还怕娶不上老婆吗?只不过,钟婉如,你太冷酷,太无情了,太不自爱了!我们方家算是白养了你十年!” 方巧心转身就要走,婉如并没有阻止她。

  巧心走到门口似又想起了什么,折转回来从袖口里拿出一封信,看了看信封,冷笑说道:“看来,你和姓赵的很是有缘呢。这里有你的一封信,是从天津寄来的,寄信人叫‘赵雅兰’。”

  婉如“噌”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上来:“快把信给我。”

  方巧心将信冷冷的丢在桌子上,愤然的离开了,她要去揭发,她要去为哥哥打抱不平,她要去维护方家的声誉!只不过这些婉如都不在乎,她快速拿起雅兰的信,急急拆开来,赵雅兰,赵正礼的妹妹,她一定会捎带一些他哥哥的消息的吧,她想着,竟然激动的有些热泪盈眶。

  “婉如姐姐,

  您好,我哥哥将你的故事和地址都告诉了我,真高兴我能和你通信。哥哥说您没有朋友,其实,我也没有,我腿脚不好,行动不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只能呆在家里。

  婉如姐姐,你平时喜欢做些什么呢?我喜欢看书,画画,种花。我们家有个大花园,种满了各种草药,改天我把我家的花园画下来给你看。

  对了婉如姐姐,哥哥说杭州很美很美,还说你也很美,真想有一天我能够见到你啊。

  前天哥哥带了欣欣姐姐回来,还给我带了很多礼物,我很高兴,欣欣姐姐真漂亮,尤其是她的裙子,是那样的时髦洋气。可惜我不能穿她那样的裙子,只有羡慕的份。

  爹娘都很高兴,爹总算同意把之前为哥哥定的亲事给退了,哥哥之前为了这事气的离家出走呢。现在好了,我想哥哥一定很喜欢欣欣姐姐。他俩是那样的般配。爹娘正在商量他俩的婚事。

  婉如姐姐,听哥哥说,你也要嫁人了,哥哥说你的丈夫是个很优秀很出众的人,我想你一定会很幸福的。哥哥也说你一定会很幸福的。

  哦,对了,过两天就是我的生日了,哥哥特意请了两天假,给我过完生日再回学校,他真的是最好的的哥哥了……”

  赵雅兰还写了很多很多,只是,泪水已经蒙住了婉如的双眼,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她的心犹如被人万箭穿心一般的疼痛,一把撑住了桌沿,缓缓坐了下来,她的脑子已经无法运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他们分开并没有多久啊,他不是说过要带自己回家见父母的吗?怎么就带了齐欣欣回家了?他们又在谈婚论嫁,天!他和齐欣欣就要结婚了!她的脑袋里不停的旋转着这句话。他并没有和齐欣欣分手,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来杭州找她,拯救她,他根本就没有如她一般的痛苦难过,他正快活欢乐的准备当新郎官呢。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愚蠢,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当日在山坡下,他说自己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好,原来他是这样一个招蜂引蝶,薄情负心的男人,自己怎么会爱上这样的一个男人?自己怎么会那么白痴,那么天真,那么愚蠢?

  她将雅兰的信收在了抽屉里,趴在书桌上止不住的哭泣。

继续阅读:第17章 家宅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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