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向人打听了一番才在病房里找到了院长弗兰克。伍德，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白发苍苍的外国人，五十多岁的年纪，带着眼镜，留着两寸来长的大胡子，正在查看病人的状况，用流利的中文和身边的护士说道：“这个病人明天上午就需要手术，你安排一下。”
一转身看到了陆明宇，惊讶又热情的张开了双臂，笑道：“明宇！哦，感谢上帝，再见到你实在是太好了。半年不见，你的胡子比我都长了，哈哈。”
大笑着给了明宇一个拥抱，陆明宇也开朗的和他拥抱，笑着说：“弗兰克，我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两人寒暄了几句，陆明宇把婉如拉到身边介绍道：“我这次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护士，你看，她叫钟婉如。”
弗兰克打量了一下婉如，哈哈笑道：“哎呀，真是个漂亮的姑娘，如果我年轻二十岁，还未结婚的话，一定会追求她的。”
陆明宇笑道：“你可小心凯特生气哦。” 凯特是弗兰克的妻子，弗兰克性格开朗，经常会和周围的人开开玩笑。婉如却羞的很不好意思。
弗兰克笑道：“是的，我怕她，所以还是把机会让给你们年轻人吧。” 说着拍了拍陆明宇的肩膀，眼中满是戏谑。
明宇看了一眼婉如说道：“婉如，这位是院长，弗兰克。伍德先生，他是上海红十字会的重要成员，这次的救援行动如果没有他的帮忙，是无法做到的。他是一位仁心仁术的好医生，做过战地医生，救了很多很多的战场上的伤病员。 ”
弗兰克朗声笑了几声，打量一下婉如的神色和衣着，皱起了眉头，摇头道：“她看上去很疲累，而且营养不良。你去给她买些吃的和用的东西，待会带她去宿舍。”
“好！”陆明宇开心的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弗兰克问婉如道：“你认识安妮修女？”
“是的，是她收留了我。教会我如何消毒，清理伤口，包扎，注射和照料病人。”
弗兰克点头道：“太好了，我这里正需要人手。”弗兰克再次上下打量了一下婉如，觉得她气质与众不同，问道：“你会写字吗？”
婉如点点头，弗兰克更是高兴说道：“这样吧，你先在医院里住下来，跟着我照顾病人，并且做一些简单护理工作。我明天会护士长告诉你该做些什么。哦，我会给你工资的。”
婉如眼睛睁的大大的，工作？工资？自己竟然可以在医院里工作？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她简直有种冲上去抱住这个一脸慈祥的外国老人的冲动，开心又感激的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过了一会，陆明宇提了一个大包回到医院里，带了婉如和玲儿来到医院的职工宿舍里。
这是个两人间的小宿舍，七八平米的样子，布置很简单，无非就是一张双层床，两张书桌，两个小衣柜，两张椅子，和一张长桌。
“哇，你买了那么多东西啊。” 婉如看着陆明宇像变戏法似的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什么床单啦，枕头拉，毛巾拉，牙刷脸盆啦…… 小到连发卡都为她买好了。
他笑道：“没什么，这也不是第一次我给女同志买东西了。”
婉如看看他，刚想夸他心细，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微笑着说了声谢谢。玲儿高兴的拿着漂亮的发卡坐到一边玩耍。
陆明宇又拿出一个保温罐，说道：“太晚了，买完东西，街上就只有卖馄饨的小贩，还被我吓了一跳，哈哈。” 说着一边拿了三只碗出来，笑着说：“我的样子很吓人吗？”
婉如打量了他一下，乱蓬蓬的头发，浓密密的胡子，脏兮兮的脸庞，乌闪闪的眸子，身上是破破烂烂的衣裤，跟要饭的没什么区别，这个鬼样子，大半夜的在街上拉着人要买东西，可不是要把人吓一跳么？
婉如笑道：“你这样子跟土匪倒是像。那天在山林里，我也把你当土匪呢。”
玲儿来到桌边，闻了一下笑道：“好香啊！”
陆明宇咧嘴一笑，将保暖罐里的馄饨分倒在三个碗里，说道：“不介意我和你们一起吃吧？”
婉如还未回应，玲儿已经拉着陆明宇坐下：“不介意，不介意，玲儿喜欢陆哥哥。”
婉如笑着摇头，拿了三只勺子，三人围坐在方桌旁吃起馄饨来。
陆明宇呼噜噜的三口两口就把自己那份吃完了，婉如见他如此狼吞虎咽，心想他定没吃饱，又把自己的那份分了一半给他。
他睁大眼睛问：“你不饿吗？”
婉如摇头：“我不饿，你多吃点。”
玲儿也从自己的碗里舀了一个给陆明宇，学着婉如的样子说道：“陆哥哥，你多吃点。”
陆明宇眨了两下眼睛，微笑着吃了起来，他看起来很高兴。
婉如又好奇的看他的脸，唉，她真想上去帮他把那大胡子给刮了，好好看清楚他到底长什么样。认识那么多天，她只记得他那双深邃的双眼皮眼睛和挺直的鼻梁，可是这脸到底是方是圆，嘴是大是小她都是看的云里雾里，无法勾勒也没法想象。
他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看，微微一怔，有点尴尬的笑道：“抱歉，我知道我的样子不太让人有胃口。”
婉如赶忙垂下睫毛，轻声说道：“那有什么，你又不是馄饨。” 嘴角是一个抑制不住浅笑。
玲儿和明宇都忍不住笑出来。
吃完后，陆明宇站起身告辞说道：“你放心在这住着吧，弗兰克是好人，这里是英美租界，暂时不会有危险。”
“陆，陆，陆队长……谢谢你，其实你在小镇上就救过我，尤二柱当时踢我的店门。” 婉如感激道。
“哦，我想起来了，没什么，小事一桩。” 陆明宇挥挥手，根本就没把那事放在心上，想了想道：“今天天色晚了，还有很多东西没买到的，如果缺什么你就写下来，我明天下午有点时间，我去买，哦，或者……你和我一起去吧，顺便熟悉一下这附近的街道，以后也方便些。”
婉如点点头，陆明宇开了门出去，顿了一下，又回头道：“不要喊我陆队长，人多口杂，况且你也不是我的队员，你就喊我陆明宇就行了。”
说罢对她微微一笑，转身离去了。
//
第二天下午，陆明宇再次出现的时候，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头发已经梳理过，身上也换上了整洁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半旧不新的皮鞋，唯一没变的还是那遮住了他半张脸的浓密大胡子。
陆明宇朝自行车后座上扫了一眼，对婉如说道：“上车。”
婉如心头轻颤，有些往事又不由自主的在脑海里浮现，哦不，不能这样，都那么多年了，所有的一切早已过去，她赶紧将自己正在往回顾盼的思绪打住。看了看陆明宇，点点头，小心翼翼的上了自行车后座。
“我要开车咯，抓牢。” 他嘴上郎朗说着，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在大街上飞驰起来。
她怕把他的衣服抓皱了，还是选择了轻轻搭在他的腰上。
一转弯，自行车拐到一条宽敞清幽，浪漫优雅的大街上，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抖开他们的枝叶，交织到了一起，将整条大街稀疏的轻笼了起来，阳光在枝叶的缝隙间闪耀这点点光辉，此时还未到盛夏，枝叶还不是很茂盛，但是这种光影交织闪烁的美，令长期处于逃难，惊慌，枪炮，鲜血，伤员，死尸中的婉如突然间再次看到了人间的一些美好的东西。
忍不住仰头赞道：“真美啊！”
“是的。” 陆明宇笑道：“我也很喜欢这里的清幽。”
“想不到枪林弹雨中来去的陆队长，还会喜欢这样的诗情画意？” 婉如轻轻打趣道。
“呵呵，我是粗人，不过美和丑还是分的清的。” 他轻笑着。
两人逛着各式商店，为婉如买了些衣服鞋子，来到一家胭脂店前，陆明宇停下脚步，不停朝里面探头探脑。
婉如笑道：“做什么？你要买给心上人？还是自用？”
陆明宇呵呵笑抓抓头：“我这样子要是搽了胭脂，不要说晚上，大白天也得吓死人。”
婉如被他逗乐了，咯咯笑起来。
“那好吧，如果要送给女孩子呢，我可以给你些建议，告诉我，你的心上人多大了？是喜欢清雅的香味多些，还是喜欢浓郁的香味多些呢？”
“呃，什么香味是清雅？什么香味是浓郁？”
婉如微笑道：“清雅的香味如水仙花，茉莉花，白兰花，还有荷花，淡雅脱俗，闻着让人有种清冷宁静淡泊之感，浓郁的香味，就如玫瑰话，栀子花，牡丹花，桂花，闻着令人欢欣愉悦，心情舒畅。”
“啊？原来这么讲究啊？我都不知道呢。” 他傻傻的笑着，挠着头皮：“我没有心上人。我是想给你买。”
“我？” 婉如一愣。
“对啊，你们女孩子不都喜欢打扮的吗？连顾敏有时候都会抹点粉在脸上的。难道你不喜欢？”
婉如淡淡一笑，看着商店里琳琅满目，各种精致美观的中式，西式胭脂，唇膏，化妆品，很是心动，大上海果然是当时远东第一城，虽然被战争封锁，但是并没有影响它的繁华，世界各地的最新时尚，最新产品几乎都能在这找到。
陆明宇看着她眼中闪着喜爱的光芒，轻轻问：“喜欢哪个，我想你搽点胭脂会很美的。”
婉如朝他感激的笑笑，摇摇头：“不了，我在戴孝。”
他这时才看到她的耳后插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绢花：“哦哦，我忘了。是为了你的姐姐和未婚夫是吗？”
婉如抬眼看他，轻声道：“伯谨在我心里是丈夫，是哥哥，是亲人也是恩人。” 想起伯谨，她心里是无比的悔恨愧疚，伯谨和月梅的死，都是自己的任性无知一手造成的，蹙着眉头，不再言语，直起身子，往前走去。
“对不起，我不该提的。” 陆明宇赶紧追上去。
婉如停下脚步认真的看他，嘴角微微上扬，微笑道：“没事，已经过去了，我会在心中悼念他们，但是我不想每天都哭哭啼啼的活着。”
陆明宇有些惊喜的看着她，说道：“你真坚强，比我强。我是个想不开的人。”
“你也失去过亲人吗？”
“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我依然无法提起。” 陆明宇双眉紧蹙到了一块，在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那就别提了。一切都会过去的，只是，不要忘记每天都笑一笑。” 婉如微笑着鼓励他。
她的笑容就像是柔和的春风吹开他的心房，他轻轻点点头，渐渐松开了眉头。
两人买完东西，陆明宇将婉如送回宿舍，婉如摸了摸口袋，尴尬羞涩的说：“对不起……我，我没钱……”
陆明宇睁大眼看她，愣了两秒，才明白过来，噗嗤笑道：“你还是第一个要跟我谈钱的人呢。他们都知道我是土匪头子，专门劫富济贫的梁山好汉。钱用完了我就去抢，专抢那些为富不仁和日本人，哈哈……” 说着爽朗的插着腰大笑。
婉如好奇的看着他，这个陆明宇虽然其貌不扬，却也是个有趣的人呢。
陆明宇笑着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钞票塞到婉如手里说：“拿着，不用想着还我，我不够钱会去抢的。”
婉如摇头，又将一半的钱塞还给他：“就算是你抢的，那也是你的钱，无功不受禄，这些算我借你的。等我领到工钱，就还给你。谢谢你。”
陆明宇奇怪的看着她，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尴尬的笑：“你可真倔强。”
婉如笑笑，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