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爷拉着婉如的手，含糊不清的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别在走了。在家里多好啊？”
“方伯伯，我可以留下，伺候您，孝敬您都是我应该做的。可是请不要再提我和伯谨哥哥的婚事了。” 婉如拒绝着。
“为什么？难道你还在生我们的气？” 方展图不解的问，“你们上次不是已经买好了结婚的东西了吗？上次是方伯伯不对，不该那样问你的，哎呀，方伯伯是老古董了，你就原谅我一回吧！”
“方伯伯……”婉如张开嘴还来不及说话，突然从房间里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具有穿透力的哭声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这个小公寓里怎么会跑出个小婴儿来？婉如看了看方老爷，适才还在极力劝婉如和伯谨完婚的方老爷突然垂下了眼皮，嘴里嘟哝着：“唉，总是要说的……”
“什么？什么要说的？” 婉如回头看方伯谨，他正坐在沙发椅上，手肘支在扶手上，一手掩住了自己的半边脸。
婉如疑惑的问：“这屋里还有别人？是巧心？”
方伯谨抬起头来，瑟瑟的看了她一眼，脸上笼着乌云，一副就要下雨的样子，歉疚，害怕，无奈，彷徨，让他看上去既可怜又有点可笑。
屋子里的婴儿啼哭声越来越响，夹杂着一个女人哄孩子的声音。
几秒之后，方伯谨终于开口，颤抖着声线说道：“对不起婉如……对不起……” 他的手指插入发丝里，继而又掩住了面孔。
“爹爹，弟弟不听话 ……” 一个八九岁上下的男孩子开了房门，跑了出来。
婉如又是一愣，那个孩子也注意到了婉如的存在，一双圆溜溜的而眼睛盯着婉如的脸。
这张小脸，婉如曾经见过，是的，这张小脸在她记忆的某个角落有着印象……这三四年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婉如的记忆犹如波涛汹涌的海浪，一时想不起这个小男孩的脸存在于哪一朵浪花里。
“婉如姨姨 ……”
婉如姨姨？记忆中只有一个孩子曾经这样唤过自己，婉如一拍脑门，想了起来。
“小宝！” 婉如当真是惊讶的差点跳起来，是的，她再次仔细打量他的脸，的的确确是他，蔡家的独子，锦娘的儿子，蔡小宝！
婉如蹲下来摸摸他的头，笑着道：“你妈妈呢？”
小宝转头朝房门口看了看，虚掩的房门，露着一条碗口直径大小的门缝，影影绰绰的看到里面有个女人正在哄孩子。
突然之间，婉如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是理智令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转头看着方伯谨，等待着他来为自己揭晓谜底。
伯谨也正看着她，眼底是一片追悔和羞愧，两人凝视着彼此，任由婴儿的啼哭声在耳旁刺耳的尖叫，两人视线交融之处是十多年来青梅竹马，相知相伴，梦一般的日子。
那些属于他们的，无忧无虑的美好，已然随风而逝，婉如心中泛着酸涩，吸了下鼻子，嘴角挤出一个微笑，点点头，示意伯谨自己已经准备好接受即将到来的真相。
方老爷在一旁叹了口气说道：“纸包不住火，伯谨，去把他们母子带出来吧。”
方伯谨虬结着双眉，点点头，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了门。
事隔多年，往事再次席卷重来，当婉如看到锦娘抱着一个三岁上下，眉清目秀，泪眼蒙蒙的小男孩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婉如真的第一次体味到了什么叫做“五味杂陈”。
小男孩那熟悉的漂亮清秀的五官，已经说出了故事的一大半内容，他是方伯谨的儿子……
婉如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是该哭还是该笑……只是像根木头桩子似的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说也奇怪，那孩子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婉如，竟不哭了。
这就是上一次他俩团聚后，伯谨表现反常，甚至不愿与自己同房的原因……
“对不起，婉如，我实在没脸见你。” 锦娘低着头细声说，半边脸藏在儿子身子后面。
其实婉如心中是有些羡慕她的，锦娘找到了一个好丈夫，还有两个如此漂亮的孩子。她羡慕所有能够找到归宿的女子，因为她不能，所以她羡慕。
婉如吸了口气，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上前握了下她的手，笑道：“别这么说，缘分天注定，我相信你两一定有属于你们的故事。你看，上天给了你们那么漂亮可爱的孩子，就说明你两是有缘人。”
锦娘惶恐的抬起眼皮，不可置信的盯着婉如看：“你真的不生气？不怪我们？”
婉如摇摇头：“我相信你们不是一时冲动，我只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和伯谨哥哥的过去就好。我祝福你们。真的。”
“啊，不不不，你弄错了，婉如，你错了。” 锦娘伸手拉住婉如的手，不停摇头。
“我没有想要夺走伯谨，伯谨他心里始终爱的都是你，他放不下你的。我愿意做小，我只是不想云华和他哥哥一样，从小就没有父亲。”
“你在说什么啊？做小？这怎么可以呢？” 婉如皱起眉头，转身看伯谨。
“伯谨哥哥，事到如今，你不会还想要让锦娘做小吧？如果你有这种念头，那也未必太过薄情了。” 婉如摇头道。
伯谨凝着眉不说话。
婉如笑着对锦娘说：“没想到当年伯谨哥哥在日本人面前为了保命而说的一句戏言，竟然成了真，他当时说我们三人都是他的妻子，没想到我们三人中最不可能成为他妻子的人竟然真的成了他的妻子。所以你看，这一切都是天意。”
“不行！” 轮椅上的方老爷突然一声吼，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方老爷摇头道：“锦娘虽然生了云华，为我们方家添了香火，但是毕竟是寡妇改嫁，怎么可以做我们方家子孙的原配？况且，婉如，你和伯谨是有婚约的。怎么可以如此轻率？”
“方伯伯，锦娘守寡也不是她的错啊。我和伯谨哥哥的婚约其实早在三四年前，我们第一次重逢的时候，他就给过我退婚书了。所以我和他的婚约已经不存在了的。是吗？伯谨哥哥，你快告诉方伯伯啊！” 婉如赶紧拉伯谨的衣袖，希望他赶紧证实自己的话。
可是她并不知道，其实方伯谨的心中所想是和方老爷如出一辙的，他希望能够明媒正娶钟婉如，收锦娘为二房，这样才是名正言顺，理所应当，合情合理。
“婉如，我想和你谈谈。” 方伯谨轻叹一声说道。
是的，是该谈谈了，是该把一切都谈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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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谨拉了婉如来到卧室里，锁了门，卧室的面积很小，显的那张双人床特别大，特别扎眼，床上的散落着孩子的衣物，和一些大人的衣服，伯谨尴尬的将衣物团做一团塞到一边。
还没等伯谨拉她坐到床沿上，婉如已经很自觉的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
伯谨深切的看了她一眼，局促的舔了下嘴唇，视线缓缓移到窗外，思绪奔腾回了三年多前，那个可怕血腥的午后……
“那天在树林里，我中了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将昏迷不醒的你放在地上后就晕了过去，后来背上又是一阵剧痛，我就如掉进了一个墨黑无光的深渊里，没了知觉……像是睡了几百年，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两个月后了，一睁开眼，我就看到她，她哭的很伤心，看到我醒来，扑倒在我身上，又是亲又是吻。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她很早就喜欢上我了。
我伤的很重，坐不起来，也站不起来，她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去给人帮佣，挣钱给我看病买药，我们过的很苦很苦，全亏了她，我才捡回一条命。
可是婉如，即便她对我有如此的救命大恩，情深义重，我心里还是只有你，我一心想着快点好起来，去找你，可是我就是好不起来，我的腿没有知觉，成了废人，只能成天躺在床上。那时，我真想死了算了，可是，找不到你我不甘心啊。
有一天，我想试试下床走走看，没想到两条腿毫无知觉，摔在了地上，就像一滩烂泥，巨大的响声，把在帘子后面洗澡的锦娘给吓坏了，她衣衫不整的跑出来扶我，但是她扶不动，拉扯间……” 伯谨咬着嘴唇，低着头，满脸羞愧，隔了良久才继续说道：“我们有了第一次……对不起婉如，我不否认，我的确沉迷了，更没想到的是，那次之后，我的腿居然有了知觉……我想她也是寂寞的，我俩就这样在一起了。
后来，她怀孕了，我说不出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从我12岁起，我就一直认为，我的妻子只会是你，而我的孩子也一定是和你生的，却没想到命运会是这样的安排。
从她怀孕到生产，我一直都很迷茫，我总想离开她，想去找你，找不到你，我什么都不想要。她生下云华，我还是高兴不起来。后来我抛下他们，一个人大镇小村的乱跑，像是要冥冥之中指引我去寻找你的下落，我们在嘉善的那个小镇再次重逢，我真的相信，这是天意让我们结合，可是同时，我心里又很牵挂他们母子，所以我时而激动时而沮丧……婉如……我爱你，但是现在的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原谅我。”
婉如侧身靠在椅背上，头枕在自己的小臂上，听着他那苦涩又香艳的故事。
他停了下来，凝视着脸上泛着淡淡红晕，发呆的婉如，不知道她心中想什么。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你们连孩子都有了，你两早该结婚的。又何必每天到外滩去找我？” 她淡淡的说。
“不，不，婉如，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伯谨冲上来，蹲在婉如身旁拉住她的手说道：“我爱的人是你啊，婉如，我要娶的人始终只有你，我和她在一起，总是把她当做你。婉如，我知道我错了，我也知道我曾经发誓不娶小妾的，如今要求你接受他们母子简直就是自打嘴巴，只是，婉如，我求求你，看在云华是我儿子的份上，接受他们母子，我发誓，我从此不再碰她。我只是给她一个家。” 他急的几乎要哭出来。
婉如转动着眼珠到他脸上，轻抚了一下这张熟悉的脸孔，叹气道：“如果你真爱我，真的要娶我，上次你就不会逃跑了。”
婉如将他扶起来，微微笑道：“在你心中我只是一个梦而已，一个你从小做到大的梦，这个梦你做习惯了，所以你害怕醒来，害怕面对这只是一个梦的事实。过去我真的以为你很爱很爱我。爱到非我不娶的地步。其实你只是很喜欢我，但是我在你心里并非不可取代。”
婉如顿了顿又道：“伯谨哥哥，我两并不合适，我想你也是有感觉的，而你和锦娘是那样的默契，她爱你，保护你，配合你，为什么不要呢？别说你不爱她，我想问你，那天晚上，你我躺在这张床上，你故意背对着我，不碰我，你心里想的是谁？”
方伯谨瞳孔一缩，吸了口冷气，他从来没想过大大咧咧，有点毛躁的婉如会观察思虑的如此细致。
“你当时想的是他们母子对吧？你在担心他们母子的下落和安危对吧？所以第二天我走的时候，你并没有上来追我留我，因为当时你的心中想的是他们母子。我走后，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方伯谨的脸色发白，缓缓地下了头，无言以对。
“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嘉兴接他们母子到上海，对吧？”
伯谨惊讶婉如的精准分析。婉如轻轻一笑，说道：“如果你真的爱我比爱他们多，那你应该先来找我的下落，不是吗？伯谨哥哥，不要惊讶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一切，只因为，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啊！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你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锦娘和云华在你心中远比我重要了，不是吗？”
兄妹？方伯谨茫然的踱步到一边，背对着婉如，被婉如这一番透视般的分析，他更觉得自己渺小。
“伯谨哥哥，或许你过去爱的人是我，但是如今，你扪心自问，如果锦娘和我同时失踪，你会更紧张谁一些？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非常怀念在方家的日子，可是，往事不可追啊。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为兄妹，继续一家人似的一起生活呢？”
“方伯伯是老一辈的人，而你是上过大学人，怎么可以因为锦年寡妇的身份而嫌弃她呢？再说，她对你有救命之恩，又生了云华，方家欠她两条人命啊，难道还抵不过一个寡妇身份？”
“伯谨哥哥，光明正大的娶她吧，我很高兴多一个嫂嫂。从今往后，家里又多了人口，多热闹？” 婉如笑着走到他面前，鼓励他。
方伯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十六年的等待，十六年的爱恋，十六年的梦境，或许今天真的要放弃了。
“婉如，让我最后一次抱抱你好吗？像男人抱女人那样的抱抱你。最后一次，从今往后，你我就做兄妹吧。” 他含着眼泪请求。
婉如点点头，他张开怀抱，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激动的亲吻她的头发和脸颊，他哭了，他微微颤抖着的后背，让她心疼，也紧紧的拥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