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婉如搬到花园杂物房的那天起，陆明宇晚上呆在书房的时间就越来越长，因为书房的窗台正对着那间小小的，孤零零的杂物房，透过那扇小小的窗，他可以隐约看到她的身影。
“少爷……少爷……” 李富川不得不提高了些声量。
“唔？嗯？哦！” 明宇神思游移的答。
“李叔，她今晚吃上了些什么？我看到她的盘子里好像只有两个馒头，我们今晚不是吃了八宝鸭吗？她应该很爱吃的啊。可是……我刚才看到她的盘子里好像没有什么菜。”
李富川不得不停下汇报工作，阖上文件夹，回答道：“唔？哦，下人吃的饭菜和您吃的不一样的。 ”
“为什么？” 陆明宇奇怪的问，他还是第一次好奇起下人们的饮食。
李富川笑道：“主人家的饭菜，通常会多做几分给管家和几个体面的下人吃，像珍妮，我，还有刘管家。二等工人的伙食是统一在外厨房做的，像谢妈，园丁，司机，您的保镖。还有就是最低级的做粗活的那些下人的伙食是有另一个档次的，不过他们如果想要吃好一点，可以拿钱给厨房添菜的。”
陆明宇轻蹙眉头问：“那她是什么级别？”
“呃，这个……” 李富川尴尬的停顿了两秒轻声道：“是您说让她做最脏最低下的活的……而且……她没有工钱。”
陆明宇不由自主的皱起眉来，又转头看着那间小木屋，她正坐在窗下看书，啃着馒头。
他知道她在躲自己，其实自己也在躲她，他们都已经被对方伤害到怕了，下意识的躲避着彼此，却任由相思在心底泛滥。
他的眉头皱的很紧。
“明天开始，我吃什么她吃什么。”
“好。”
“我一定是中邪了，我竟然站在这里看了她一晚上……”陆明宇喃喃自语。
李富川摇摇头叹气道： “明宇，我们的任务越来越危险，你必须高度集中精神啊，既然你喜欢钟小姐，为什么不把所有的事告诉她，尽快结婚呢？这样钟小姐不用再受折磨，你也可以安下心来工作。皆大欢喜不好吗？”
“结婚？呵，我都不知道明天我是死是活。我只要她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就好。” 明宇叹息一声，摆摆手，结束了这个令他百结于心的话题：“我们继续谈事情吧。”
李富川点点头，递过一份电报道：“张瑶在香港的家中被杀害，那半张名单被人拿走了。”
“什么？！” 陆明宇脸色突变，“谁拿走的？”
“不知道，不过孔书良最近去过香港。”
“希望不是他拿走了，不然就糟了。赶紧通知上面派人追查，我去探日本人的口风。” 陆明宇想了想道：“齐欣欣的胎怎么样？”
“保住了。我们要怎么做？”
陆明宇想了想，又忍不住转身去看小木屋，嘴里说道：“这事不能急。我们要先拿到齐欣欣手上的那半张名单。”
“这件事，我们已经审了好几次了，她就是不肯交出来。”李富川为难道。
“她现在的处境，谁也不会相信，我们这种身份去问也是白问。唯一可以让她信任依靠的可能只有赵正礼了。”
李富川叹了口气说：“是啊，如果赵正礼能够对她和颜悦色一点，或许事情就简单了，可是我不明白，他们夫妻俩的关系怎么就那么僵呢？”
“她被抓前见过孔书良，你确定她没有把名单给那边吗？” 陆明宇担心的说。
“确定，因为孔书良对她很绝情，而且当时他们是在公众场合见的面，没机会深谈。”
“唔……” 陆明宇燃起烟，目光投向小木屋窗前移动而过的身影，沉默不语。
沉思片刻，眼中一亮，朝李富川招了下手，轻声道：“让孔书良知道齐欣欣手上有半张名单，他一定会有所行动。然后……如此这般……” 陆明宇与李富川在房内商定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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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婉如穿了一身素净的旗袍，手里拿着一个保暖瓶，迎着凉凉的春风站在大门口。
足足站了一个小时，陆明宇的车才缓缓开出来，婉如赶紧追上去拍车窗。
陆明宇皱着眉摇下车窗，很是冷淡的问：“什么事？”
“今天是第七天了，你答应过的，我一周可以去看他们一次的。” 婉如怕他反悔，睁大眼睛紧迫的问。
陆明宇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溜了一圈，清瘦，脸上擦了胭脂，看上去颇有颜色，但这份“健康”怎么看都无法掩饰她眼底的伤痛，美的很不自然。
他心里很难过，心潮一浪又一浪的翻滚着，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和她说，可是一想到她说的那些话，他就心中有气，控制不住自己对她的怒火，一开口就又是鄙夷的冷笑：“呵呵，原来是急着去会情夫。我倒是忘了。”
婉如惭愧的咬着唇低下头去。
“好吧，上车。” 他说。
婉如赶紧摇头：“哦，不，我自己坐电车去。你只要和他们打声招呼，让我进去看他们就行。”
陆明宇一愣，她居然连与自己一起坐车都那么排斥吗？她是有多讨厌自己？啊，她是害怕自己再像上次那样强吻她。陆明宇更是失望，各种糟糕的情绪，汇成愤怒，突然提高声量说道：“随便你，我很忙。你就在监狱门口等着吧！”
说着摇起车窗，拍了下司机的后座，车子在路上飞驰而去。婉如微微眯着眼睛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影，轻叹一声，缓缓往车站走去。
车后镜里，陆明宇看着她一步一回头的身影越来越小，觉得头痛欲裂，手肘不由自主的支着车窗，扶着额头。
“少爷，要不我们先去监狱和他们打个招呼？不然钟小姐要在门口等很久的。”
“她喜欢吃苦，喜欢吹冷风，就成全她吧。”
李富川摇摇头，不再言语。
“她为什么还是你那么瘦？是不是生病了？晚些找个医生给她瞧瞧。” 陆明宇说。
李富川点头道：“这病我都会看，这叫相思病。你以为你又好的到哪去？” 说着淡笑着将倒车镜轻轻拧了一下，对准了后排的陆明宇。
果然，镜子里的自己也是一样的苍白消瘦，一脸憔悴，唉，他摆摆手，不再看镜子。
不知道为什么，陆明宇心里越痛苦就越想折磨婉如，好似这样一来内心的痛苦就能转移到婉如身上去一样。他足足让她在监狱门口等了六个小时，直到下午才悠悠的来到。
婉如在风中蜷缩着身子，将保暖瓶怀抱着胸前，用外衣裹着，一看到陆明宇的车，赶紧跑上去。伸手要去拍车窗，没想到，大门口岗亭里的日本兵跑上来一把将她推开，婉如腾腾腾往后倒，依然死死的抱住手中的保暖壶。
陆明宇赶忙下车，和日本兵打了声招呼，拉她起来，将她塞进车里。
车子缓缓开进监狱。
陆明宇将婉如带进牢房，牢房里赵正礼和方伯谨正一个站一个坐的默然无语。
“正礼，伯谨哥哥！” 婉如看到正礼与伯谨衣衫褴褛，全身带伤，蓬头垢面的样子，心疼难过的就如万箭穿心。
“婉如？”
“婉如？”
正礼与伯谨吃惊的看着她，同时冲了上来，隔着铁栏杆紧紧抓住她的手。
“天，你的鼻子怎么那么红，是不是冻着了？” 正礼伸手摸她的脸庞。
“婉如，你的手怎么那么冰凉？” 伯谨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我没事，我没事。” 婉如用手背擦了下脸上的泪水，哽咽道：“我带了鸡汤来，我亲手做的。”
转过身看了眼陆明宇，带着恳求的说：“陆先生，能不能麻烦你开开门，让我进去。”
陆明宇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的重逢场面，觉得既可笑又可恶，一女二男，这种场面不滑稽吗？
“果然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一夫多妻我是看多了，今天头一回见识到一妻多夫，哈哈哈。有趣。” 陆明宇讥笑着给牢头使了个眼色，牢头领命开了牢门，让婉如进去。
正礼拉着婉如到一旁问：“那个畜生有没有为难你？” 边说边恶狠狠的瞪着陆明宇。
之前正礼心里还一直对陆明宇突然投靠日本人心存疑惑，可是自从他亲眼见到陆明宇枪杀八个地下党员，他是彻底不再对陆明宇抱有任何希望了。
正礼知道自己这次进监狱，凶多吉少，随时都会被杀，原本想着，如果陆明宇是有特殊任务潜伏在敌营，那将婉如托付给他，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可是现在……自己是怎么也不会把婉如交给一个如此丧心病狂，出卖国家魔鬼的。
“没有，他没有为难我，你们放心。”
方伯谨上前道：“婉如，可是你看上去很不好，又瘦又弱，精神也不是很好。”
方伯谨的眼底是一片温柔，他对婉如的爱意始终未变，虽然知道她对自己无意，也知道自己此生与她再无夫妻之缘，但是他依然爱她。
陆明宇燃起烟，冷笑两声：“呵呵，二位可真是关心钟小姐啊，没关系，只要钟小姐愿意，我可以把她留在这……怎么样啊钟小姐，你是要跟我回去呢？还是要留在这里？”
婉如一手拉着正礼，一手拉着伯谨，背对着陆明宇，叹了口气说道：“我跟你回去。但是请你让我和正礼和伯谨哥哥说几句话。”
“好，我给你十分钟。” 陆明宇一甩头，将牢房外的看守带走了。
三人相对无言了几秒，婉如轻声道：“我必须回去，有我在，他不会对你们太过分，有机会的话，我会劝他尽快放了你们。”
“呵呵，他是不会放了我的。”正礼摇摇头说：“我的身份已经暴露，就算他想放我一马，日本人也不会同意，不过，你倒是可以劝他尽快将伯谨给放了，他抓伯谨不过是因为吃醋。”
“你是说，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婉如紧张的看着正礼。
正礼摸着她的头发，苦笑着摇摇头：“我写了一张假秘方给他们，他们现在正在让我大哥照秘方配药做实验，呵呵，不过很快他们就会知道秘方是假的，到时……我就要和你说永别了。”
“啊，不！” 婉如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哭道：“不要，不要，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们任何一个死。我会受不了的。”
正礼拥紧她，亲吻着她的头发，说道：“我并不怕牺牲，而且今生能和你有这一段缘分，我已心满意足。”
“不要，不要，不要！” 婉如哭的稀里哗啦，捧着他的脸说：“我们说好的，无论有没有名分，我都要跟着你的，你说过带我去山里隐居，每天拉小提琴给我听的。你说过的。”
正礼将她的头摁在胸前，说道：“如果我和陆明宇必须死一个另一个才能活，你希望谁死谁活？”
“不要问我这样的问题，不要问我！” 婉如仰起头来看他：“我只知道，我不要你死，你不可以死。”
“那如果有一天，我杀了陆明宇呢？” 正礼的语气变的冷硬。
“啊？” 婉如倒吸一口气，惊慌的看着他严肃的脸。她无法想象，正礼杀了明宇？正礼杀了明宇？天！这将会是多么可怕的事，她不想正礼死去，但是，如果陆明宇死了呢？她说不出来，但是心里痛的像是要裂开一般。
正礼看着她一脸迷茫为难的样子，知道她答不出来，很是心疼，他知道自己给她出了一道难题……
凝锁着眉间，他捧着她的脸，紧迫的说：“婉如，你一定要离开他，他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我们认识的陆明宇了。我知道他一定会用我们的性命来要挟你，让你服从他，但是你不能被他得逞啊，知道吗？他现在是日本人的走狗，我亲眼看到他杀害同志。”
顿了一下，正礼叹道：“我是不可能活着走出这个监牢了，但是婉如，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无论你选择谁，我都会替你高兴，但是我希望你不会选一个卖国求荣的大汉奸，不然的话，我死不瞑目。做人要有气节，在民族大义面前，儿女私情根本算不得什么。我希望你慎重考虑我的话。”
婉如痛苦的点点头，“我知道。” 这点大是大非的观念她还是有的，也真是因为这点，她才一直苦苦压抑自己心中那狂热的情感，宁可做苦工也不接受陆明宇的爱情。
一旁的方伯谨听着他俩的对话，开始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被抓进监狱，睁大眼睛讷讷的说道：“原来，原来，陆明宇也爱上了你？”
婉如低下了头。
方伯谨叹了口气：“唉，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早点成全你们，婉如也不会被这么个大汉奸大坏蛋盯上了。”
正礼松开婉如，转向伯谨，摇头道：“都是我的错，对不起伯谨。如果我不出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可能早就和婉如成了亲，儿女成群了。”
“你不用自责，这就是天意。”
两人对视了一眼，看了看又脏又暗的牢房，都有种“同时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不禁都深叹一声。
婉如摇头道：“其实错的人是我……你们说的我无地自容。”
赵正礼冷笑两声说道：“他故意把我和伯谨关在一起，是想看我们为了你而争斗，呵呵。”
伯谨叹气道：“我早就败了，有什么好斗的，当年如果正礼开口，我或许会痛苦一阵子，但是最终也是会成全你们的。”
回想往事，三人都是唏嘘不已，人生的道路只能向前，曾经青春莽撞所留下的遗憾，也只能感叹一声。婉如将鸡汤导出来给他二人喝。
“对了，欣欣呢？我做了三个人的份，她怀孕了，需要吃点好的。”
“她在另一间牢房，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正礼说道，想起欣欣，他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喝完汤，婉如把雅兰写给正礼的信拿了出来，正礼看了之后，皱起眉头，不停的摇头。
“怎么了？” 婉如问。
正礼抿着嘴唇，双眉拧在一起，良久，开口问：“雅兰是怎么回事？怎么满篇都在替那个大汉奸说好话？说什么让我相信陆明宇，说陆明宇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出去的。”
“哦，雅兰可能是爱上明宇了。” 婉如轻声说：“我听下人们说，他们可能会结婚……”
“什么？！” 正礼整个人惊跳起来，不可思议的盯着婉如：“他们要结婚？那你呢？陆明宇不是一直在追你吗？”
“没有，他没有追我，我现在在他家里做下人，他提供吃住，我打扫屋子，仅此而已，我想他也是喜欢雅兰的。” 婉如越说越小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雅兰和陆明宇？” 正礼急的在牢房里来回踱步，他后悔死了，因为当初是他拜托陆明宇照顾雅兰的，他是那样的相信陆明宇，把他视为知己，兄弟，没想到竟然把自己唯一的妹妹推进火坑。
想了半天，正礼还是想不明白这里面的事，抓着婉如问道：“你是说，陆明宇并不喜欢你？他喜欢的是雅兰？而雅兰也喜欢他？他俩打算结婚？”
“是的。就是如此。”
方伯谨越听越糊涂，上前道：“如果他不爱你，为什么要来家里抓你？而且把我关进来呢？”
“我不知道……”
“不行！” 正礼斩钉截铁的厉声道：“我绝不允许雅兰嫁给汉奸走狗！真是岂有此理！这个该死的王八蛋！”
紧紧咬住嘴唇，一拳砸在墙上，冲到牢门前，大声怒吼：“陆明宇！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滚出来！你他妈的有种的就给我出来，一对一单挑，不是我打死你，就是你打死我！你这个该死的王八蛋！！！！”
赵正礼的怒火让婉如和伯谨都猝不及防，赶紧上前拉他，却被他大力推开。
过了几秒，陆明宇慢悠悠的走了过来，正礼伸出手臂就想抓住他。
“你他妈的一边打着婉如的主意，一边诱骗我妹妹。你有本事就开了这门，进来和我一对一单打独斗，要么你就现在一枪打死我，不然我总有一天要你后悔！”
正礼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全身发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继续大骂：“雅兰双腿残疾，天真单纯，什么都不懂，你竟然敢霸占她！你不是人！王八蛋！你想娶她，你做梦！我告诉你，我们赵家是不会和接受一个汉奸走狗做女婿的！你还有点人性的话，就把婉如和雅兰放了，有什么恩怨，你冲我来。妈的，我赵正礼真是眼瞎，怎么会和你这样的人做朋友？”
陆明宇只是眉间紧蹙的默默听着，一句话一个字都没说。
正礼咬牙切齿的咆哮着，他没有想到陆明宇会对雅兰下手，这个天生残疾的可怜妹妹，是他心中不能碰触的底线，不能好好的保护她令正礼觉得自己失责，愧对父母家族。 “陆明宇，我要杀了你！而且我会杀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