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欣欣锁闭了房门，走到床边慈爱的看着床上的小婴儿，嘴角是满满温柔的笑意。
“这是我女儿，齐梦初。”
婉如惊奇的走上前去，看着那粉嫩趣致，漂亮极了的小女婴，天然的母性被激发，顿时就爱上了这个孩子。
“天啊，她真漂亮，和你长的真像。名字也很好听。” 婉如赞美道。
那小婴儿好似听懂了她对自己的称赞，用力的眯了下眼睛，张开小嘴，给了婉如一个甜甜的笑。
“呵呵，太可爱了。” 婉如忍不住摸摸她那嫩滑柔软的小手。
“梦初的意思既为大梦初醒，又为梦最初的地方……她好像很喜欢你。” 欣欣笑着说。
“我也很喜欢她啊。梦初……你真可爱。” 婉如弯着眼睛不停的笑。
齐欣欣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笑说道：“如果我告诉你这是我和正礼的孩子，你还会喜欢她吗？”
“当然啦，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孩子。” 婉如沉浸在和小婴儿玩耍的快乐中，根本就没多想齐欣欣话中的意思。
欣欣斜着眼睛看看她，突然叹了口气，淡笑了一声说道：“钟婉如啊，你真是一个很有趣很女人，这么多年，我们几个在这乱世里沉浮打滚，经历了那么多，每个人都成长了，变了，只有你，还是和在北平的时候一样，简单，快乐，天真，甚至有点傻。”
婉如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齐欣欣话中的意思。
欣欣笑了笑，笑容中有一丝喜爱也有几分轻视，因为在她眼里，婉如依然是傻气的。
“好了，你不是有很多问题要问我吗？问吧，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的。” 欣欣收起了笑容。
“啊，对的。” 婉如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清了下喉咙说道：“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沪西小屋的？”
齐欣欣倒了杯水递给婉如，直言不讳的说道：“老罗告诉我的。”
“什么？！” 婉如吓的猛的站了起来，杯子里的水溅洒出来，弄了她手上，衣服上都是水，心脏噗噗噗的乱跳，赶紧放下杯子，急急问道：“老罗？老罗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我并不知道，但是也并不难猜，老罗在上海组织里有着极为扎实的根基资源，要找几个人是易如反掌的事，尤其他对陆明宇可谓了如指掌，你别忘了，陆明宇可是他的徒弟。” 齐欣欣回答道。
婉如脑袋轰隆隆的响，她太震惊了，甚至可以说被吓到了，怎么会这样？自己以为最安全的藏身之所，原来敌人早就已经知道了，她尝试让自己镇静下来，努力的让自己的脑袋快速运转分析着齐欣欣所说的话，但是，她心中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半天问道：“你是说老罗对明宇的行踪早就知道了？”
“是的。”
“那他来找你做什么？”
齐欣欣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说道：“当说客。”
“说客？”
“是的，呵呵，当然这是他的说法，他说陆明宇对他有了很大的误会，两人有了嫌隙，他不方便出面直接找陆明宇解释，所以希望我去做这个说客。”
“为什么找你做说客？”
“因为他知道是陆明宇设计把我放出监牢的，也是陆明宇资助我一直隐居在此，他觉得我和陆明宇交情深厚。”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婉如皱着眉摇头，觉得老罗这个人实在太可怕。
“问的好！这就是关键所在，为什么他什么都知道，却有些事情他并没有泄露出去，你要知道如果他透露一句给日本人，日本人也早就对陆明宇下手了。而我也不会活到现在。”
“你是说，他并不是奸细？”
齐欣欣呵呵笑了两声，摇摇头：“你想的太简单了，是的，如果他是奸细为什么不早拆穿陆明宇？但是如果他不是奸细又为什么要那么惊慌，想要除掉陆明宇呢？”
“难道你也知道他找过我，让我刺杀明宇吗？” 婉如惊讶的说。
欣欣摇摇头笑道：“本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你啊，真是够呆的。”
“呃！” 婉如忙捂住嘴巴，为自己的心直口快红了脸。
“我只是分析和判断，我不觉得老罗让我做说客是真的想要与明宇和解，更多的可能是想让我将陆明宇引出来，然后……他一定会有进一步的行动。”
婉如越听越糊涂，甩头道：“我不明白，就你这么分析，那老罗到底是不是奸细呢？”
欣欣嘴角一扬：“是双面间谍。”
“双面间谍？” 婉如好像听到了一个大故事，瞪大眼睛，一脸好奇的盯着欣欣。
“是的，他很有可能同时为日本人和我们做事，收集买卖情报，所以有一些事他不能全说，如果全说了，就会坏了他的利益，明白吗？”
“你是说，他没有出卖明宇是因为……” 婉如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好笨，脑子怎么都转不过来。
“是因为，如果明宇的身份被日本人知道，那么我们这边就会遭到巨大损失，可能我们这里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这并不是他想看到的，这种杀鸡取卵，断了他自己的财路的蠢事他是不会做的。只有明宇一直潜伏，一直有行动，他才能不停的糊弄玄虚，两头得利，但是，同时他又很害怕明宇一查到底最终把他的老底查出来。”
欣欣坐到床边，将女儿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哄她睡觉，一边继续说道：“双面间谍并不希望任何一派倒台，明白吗？”
“明白。” 其实婉如还是似懂非懂。
“但是，如今陆明宇已经查到了根子上，他害怕了，所以动了灭口的念头。所以我叫你今天不要让陆明宇跟来，就是怕老罗已经安排了眼线在附近。” 欣欣说道。
婉如微微点头，眉间轻蹙，心中担心起明宇和李富川的安危。
“那你是怎么会怀疑老罗的。”
齐欣欣勾勾嘴角道：“其实我几年前就有点疑心了，他曾经私底下找过我，也威胁过我，希望从我这得到重庆方面的消息，他以为我和重庆那边很熟悉，知道很多秘密，可是……”
欣欣停顿了下来，目光停留在女儿那张白嫩秀眉的小脸上良久，暗叹一声缓缓道：“虽然我行为不检，但是还不至于背叛自己的信仰，我有我自己的底线。
我并没有收到组织上的任务，但是老罗却越俎代庖的跑来和我商量去重庆获取消息的事，虽然他说的很隐晦，但是这个事情是不正常的。所以当年我就有些疑心了。” （伏笔在第54章结尾处）
顿了顿，齐欣欣接着说：“如果他不来找我当说客我还不会这么肯定，但是他来了，呵呵，他的出现就等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也就坐实了我心中疑惑。”
婉如佩服的看着欣欣，觉得欣欣实在太聪明了，陆明宇说的对，欣欣的确比自己要聪明的太多，赶紧求教道：“那我们要怎么做？”
齐欣欣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角落的那堆行李说道：“我的建议就是——快走！”
“人要懂得适时收手，保全性命，这不是胆小怯弱，而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了信仰也好，为了理想也罢，首先你得有一条鲜活的生命，才能去追求更远的梦想。”
齐欣欣又说：“陆明宇是聪明人，但是过于自信执着，就容易轻敌，这也是他的致命伤。目前的局势很紧张，也很危险，你们尽快走吧。”
婉如点点头也看了一眼角落的行李说道：“你也要走吗？”
“是的。”欣欣的声音变的细弱，垂下了睫毛，喃喃道：“我原本打算见那个人一面后再走的……可是……唉，或许这就是命运吧，老罗来过之后，我就知道我的处境很危险了，所以一面假意答应了他，一面立刻打电话给你。如今，既然我选择帮助你们，我就必须赶紧离开，我买了下午的船票，去美国。”
欣欣嘴里的“那个人” 自然指的是孔书良，她自己对这个贪生怕死，置她安危不顾的男人已经毫无期盼，但是一想到自己这一走，从此女儿就再也没有见她的亲生父亲的机会，所以她一直在找机会想临走前无论如何让孔书良与女儿见上一面。可是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孔书良正在塞纳河上与一个金发美女碧波荡漾。
“什么？美国？” 婉如震惊的看着欣欣，美国，一个多么遥远的国度，她这才明白欣欣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面是什么意思了，往日恩怨随风逝，今日一别成永诀……婉如突然泪盈满眶，心头发酸，红着眼眶紧紧抓住欣欣的手。
“欣欣，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问了一句很傻的话。
欣欣无奈的笑笑：“不回来了。我在这里爱过，恨过，做错太多的事，我为这个国家也做过贡献了，如今我身心俱疲，只想好好带大我的孩子，让她在一个和平安全的地方成长。”
婉如看看她怀里熟睡的小婴儿，完全能够理解她的心情，点点头，长叹一声。
两人沉默了片刻，婉如开口问道：“欣欣，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和正礼当年……我欠你一个道歉。”
“算了，别提了，原本他爱的人就是你，我强行霸占了他那么多年，折磨他也折磨我自己，现在想想真是愚不可及，再说，你们在一起之前，我就已经做了错事了。是我背叛婚姻在先的。”
欣欣看着孩子的小脸思绪再起波澜，女儿长的很漂亮，很像孔书良，白白净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上翘，很迷人。
“对了，我知道陆明宇娶了雅兰，那你和陆明宇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欣欣抬头问道。
婉如脸上现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低头道：“我和明宇也成亲了。”
“嗯？” 欣欣有些吃惊的睁了睁眼睛：“你是说……？”
“发生了很多事情，总之现在我是明宇的……二房……” 虽然深爱着明宇，但是二房姨太太着几个字对于婉如来说实在是难以启齿。
“哦？看来你真的很爱他。呵呵，可惜，雅兰又走上了我的老路了……” 欣欣怅然摇头。
婉如垂头不语，隔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问：“欣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在我的心里，我一直以为你很恨我。”
欣欣笑道：“我恨你是因为嫉妒你，嫉妒你是因为我爱正礼，爱的痴狂，但是……后来我变心了……对你自然也就没有那么恨了。与其说我帮你，还不如说我是在还陆明宇的人情。
他把我从监狱里救出来，帮我办妥了签证，又给了一大笔钱，让我们母女生活无忧，有大恩与我。我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是也不至于恩将仇报，如今他处境相当危险，我伸一下援手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所以你不用谢我。”
婉如心中还是感动：“欣欣，谢谢你。”
欣欣淡淡一笑，看了看手表，说道：“时间不早了，我怕老罗会派人监视我，想早点离开这里。” 说着站了起来，将孩子放在床上，有送客的意思了。
婉如也不再多留，轻轻摸了摸梦初的小脸，总想留点什么给她，摸了下口袋，碰触到一个凉凉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原来是陆明宇给他的那只孤零零的珍珠耳环。
有些窘迫的交给欣欣道：“对不起，我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身上只有这只耳环，虽然只有一只，但是是明宇送给我的，对我来说它很珍贵。如果你不嫌弃，我想把它送给梦初，作为我的一番心意。也当做我们相识一场的友谊。”
欣欣微笑道：“只剩一只的耳环你都时时刻刻带在身上，可见你对它是多么珍视，对明宇有多深情，你放心，从今往后这就是我的珍宝了，我会好好收藏的。等梦初长大后，我会拿出这个耳环和她好好说说我们之间的恩怨情仇。”
婉如点点头，也笑了，稍稍整了整衣服就往门口走去，正要打开门，欣欣突然心头一动唤道：
“婉如！”
婉如一回头，只见欣欣眼底一片泪光，抿了下嘴唇，突然跑上来紧紧拥抱住自己。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应该恨你的，讨厌你的，但是我却那么的舍不得你……” 欣欣哽咽着说：“或许你的存在让我想起曾经校园里的美好时光，我真傻，我为什么非要嫁给正礼？我真后悔。我毁了他，也毁了我自己，真是太傻了。”
婉如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我们都年轻过，傻过，错过，但是我们成长了，最终找到了自我。”
欣欣松开婉如，用手指拭去泪水，点点头笑道：“你说的对。婉如，你等等。” 说着，欣欣跑到桌子前，用笔在一张纸笺上用英语写上了一个地址，交给婉如。
“这是我在美国的地址，给我写信。”
“好！”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里是宽恕，释然和不舍，她们知道这是一场永别，也是一段往事的落幕。
“孩子不是正礼的。” 欣欣终于说出口来：“我和正礼从来也没有过夫妻之实。他对你的感情，世间难得。只可惜，你已经有了陆明宇。希望你们两来世有缘在一起吧。”
欣欣并不知道陆明宇狱中换药，正礼被人运走的事，她只是看报纸上报道说正礼已经被处死。
而婉如也不确定正礼是死是活，也就没有再提这事。
点点头，婉如拍拍欣欣的手说道：“一路平安，多保重。”
欣欣点点头：“你们也是，快走，走的越远越好。哦，对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
“你要小心雅兰！你现在与明宇成了亲，明宇对你的感情强烈程度不下于正礼，所以一定会冷落雅兰。后面的事就很难说了。”
婉如蹙着眉，点点头，其实她心里也隐约有些担心雅兰会做什么可怕的事，但是又不愿意把雅兰想象成那么可怕的人，便随口说道：“雅兰很可怜，而且我想她不至于会害我和明宇……”
欣欣急忙摇头打断她道：“婉如，不要那么天真，我和雅兰曾经是姑嫂，我和她相处过，虽然她对我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但是她的性格并不像她看上去的那么柔弱，她骨子里有些……有些……
唉，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你不要掉以轻心，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明宇的安全。如果事到紧急，不要妇人之仁，抛下雅兰，和明宇远走高飞，去过你们自己的日子！知道吗？”
婉如听着欣欣话，心头更是惶然，茫茫然的点点头。
两人再次拥抱了一下，终于告别了。婉如带上了墨镜，急匆匆的离开了华懋饭店。
那天下午，十六铺码头上，一艘远洋大轮船的甲板上，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抱着她的孩子眺望着人头簇拥的岸边，好多人在那挥手，他们是在向自己的亲朋好友告别，她泪雾迷蒙的想象着人群中有着“那个人”的身影，想象着“那个人”还有一丝人性，想象着“那个人”能来看一眼自己的女儿……只不过，想象也就只能是想象，镜花水月终究是一场幻象……
鸣着巨大的汽笛声，响彻黄浦江两岸，回荡在滚滚江面上，大轮船缓缓顺着黄浦江水驶进了吴淞口，朝着波涛翻滚的茫茫大海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