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
上海，哪怕是寒冷的冬夜，同样弥漫着奢靡与魅惑，一阵江风吹来，将黄浦江的气味和街上那些太太小姐们身上的进口香水味调配成了一股特殊的海派气息。
那悠扬，甜腻，柔媚的歌声忽高忽低的飘荡在五光十色，霓虹闪耀的大街小巷里，让人听的耳朵软软的，心头痒痒的，只想夜夜笙歌，纸醉金迷。
今晚的夜空，一片暗红色，云层厚的令人喘不过气，不过，七重天歌舞厅的楼下如往常般，车水马龙，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各个珠光宝气，穿着体面，脸上大多带着一种慵懒迷醉的笑容。
陆明宇穿着厚呢子大衣，戴着礼帽站在七重天侧门对面的巷口，留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这个位置可以兼顾正门和侧门两个进出口，巷口光线暗，还不容易被发现。
看了看手表，九点四十分，消息说老罗和佐藤的约会是在十点。
天气阴冷入骨，所有的热气都在空气中凝成了一丛丛的白雾，陆明宇拉下手套，伸手进衣兜一摸，居然忘了带烟。
呵呵，其实不是忘了，而是被婉如给藏起来了，想起婉如和他玩藏烟游戏的样子，他就忍不住勾起嘴角发笑。
她想尽办法藏烟，他想尽办法找烟，每次他都能找到，却看着她噘着嘴闷闷不乐的样子，心中不忍，要拿去把烟给丢了，她又心疼他，便用剪刀把香烟给剪去一半，然后点燃了给他抽。
绵绵情意在他心头萦绕，令他他如痴如醉。其实李富川说的很对，他目前的状态已经不再适合做这么危险的工作，他的牵绊太多，不再是曾经那个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游击队队长了，他和婉如的爱情也不是革命情谊，而是男女间纯粹的两性吸引，而且太过强烈。
有牵绊，就会有顾忌，有顾忌就会有软肋，甚至会怕死，这些都是情报工作人员的大忌，他心里清楚，这是他最后一次任务，之后必须离开，不然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组织都是很危险的事。
他不是不知道今晚的消息有蹊跷，但是哪怕是冒险，他也得搏一下。
有些紧张，就想着来根香烟放松放松。
“先生，要伐要买包香烟啊？” 路边一个香烟小贩身前挂着个大托盘，盘子里放的各色香烟还有小糖果，很会看眼色的带着笑容凑上来。
“好，来包哈德门。”
“哟，不巧，哈德门卖完了，先生抽惯了外国人的烟，要不来包‘金鼠’，试试我们中国人的烟？”说着从托盘里拿了一盒香烟递了上来。
陆明宇奇怪的打量了一下这个烟贩，普普通通的长相，脸上除了几颗痣，没有记忆点，但是他的话却让他警惕起来。
“看不出你还挺爱国。” 陆明宇随口说道。
“那当然，不爱国的人畜生不如……”
陆明宇再次被他的话惊到，如今日本人连租界都占了，虽说爱国人士一直在地下活动，组织着反抗活动，但是谁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的对着陌生人说这种话。
陆明宇笑而不语，拿出几块钱说道：“好，那就来一包，再来包‘胜利’。”
那小贩堆笑说：“哎，这个意头好，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说着收了钱将两包烟递了过来：“钱正好，先生走好。”
看着那小贩缓步离去的背影，陆明宇一肚子的狐疑，打开那包‘金鼠’香烟，里面好似并无不妥，这只是一包普通的香烟。
但是他不想冒险，还是小心的将这包烟塞进的口袋里，打开了另一包‘胜利’ ，抖出一根，燃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陆明宇紧张起来，紧盯着来来往往的路人，老罗是易容高手，很难被注意到，但是佐藤宏一出门必然是轿车接送，前呼后拥，保安里三层外三层，很容易辨认，所以陆明宇盯着路人的同时也盯着过往的轿车。
忽然袖口被人轻轻了拉了一下，陆明宇一转身，一个四五岁大，脏兮兮的小男孩，正仰着一张满是污迹的脸，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自己。
小男孩穿的很单薄，大冷的天里，身上只有一件破破烂烂的薄棉衣，半裸在外的小臂和小腿早就被冻成了紫红色，脚上踢沓着一双比他的脚大了好几码的破洞布鞋，寒风中，他瑟瑟发抖。
紧抿着嘴唇，他似乎是说不出乞讨的话语，只是摊一只乌黑的小脏手，害怕又紧张的盯着明宇。
陆明宇哀叹一声，怜惜的摸摸他的头，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他的小手里。
“谢谢……” 小男孩极微弱的道谢。
陆明宇笑笑，突然想到自己的身世，心头一动问道：“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垂下睫毛，摇摇头，不说话。
陆明宇皱着眉，怜悯之心大动，同是天涯可怜人，好似看到幼年时的自己，他鼻子一阵酸涩，当即下了个决定。
脱下自己的羊毛围巾，绕在小男孩的脖子上，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书报亭，柔声说道：“你到那后面躲着，我办完事就来接你，跟我回家。”
小男孩有些吃惊的抬起头来，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明宇，呆呆的说：“你会给我饭吃吗？”
陆明宇心酸的笑道：“当然，鸡鸭鱼肉，让你吃个饱。”
“真的吗？” 小男孩被冻的发紫的小脸上，眼中突然闪出对人间的一丝留恋。
“真……” 陆明宇的话还未说完，不知从哪里涌上来几个年纪稍大的小乞丐，小的五六岁，大的十二三岁将他团团围了起来，有拉他衣服的，有摇他手臂的，一个个伸着脏兮兮的手，向他乞讨……
“先生，给点钱把……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先生，发发善心吧……”
“先生，给点吧，给点吧……。”
瞬间陆明宇就被七八大大小小的乞丐围在了中间，他们一边要钱一边拥着陆明宇往巷子里走，在他们的推推拱拱下，不知道怎么的陆明宇就被挤进了巷子里。
眼看时间紧迫，陆明宇急于脱身，想着拿些钱出来分给他们，不想，一摸衣兜，钱包不翼而飞，心中咯噔一下，还未来得及追问钱包的事，已经发觉那几个小乞丐竟然在他身上搜刮起来，手表被卸了，钢笔被抽了，这些也就算了，但是！不知道是哪一个的手伸进他的大衣里，从他的腋下枪套里，将手枪摸走了。
明宇这时才觉事情有异，心下喊糟，一转头，见到其中一个小乞丐拿了枪，朝巷子深处飞奔而去，赶紧用力甩开身边的身旁的几个，大步追了出去。
“喂！站住！” 他喊。
这是个没有月也没有星的夜，满天除了暗红色的厚云层，什么都没有，巷子是两幢大楼的夹缝，没有住家，没有灯光，越往里越黑，南京路上的喧嚣繁华渐渐被抛在身后，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陆明宇追到一半，突然心头一凛，发现前头那个小丐已经没了踪影，或许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的某一处，他不知道。
漆黑的小巷就像一个黑暗的囚笼，下意识的，他感觉到危险从四面八方朝他压迫而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这漆黑的小巷子里心跳声充斥在他的耳道里，曾经他是那样的把生死抛之脑后，可是如今的他不同，他想活下去，因为婉如正在家里等他，他们的孩子正在等他，他不能死，不能……
渐渐适应了巷子里的暗弱的光线，他急忙掉头就往巷口跑去，可是……就在他转身之际，眼前突然出现一撮微弱的火光。
打火机一亮，黑暗中，火光背后映出一张稚嫩又疾世愤俗的脸，他是这群小丐的头，十二三岁的年纪，点烟的熟练程度不亚于几十年的老烟民。
他的手上举着陆明宇的手枪，对准了陆明宇的脑袋，喷出一口烟下令：“把他的胡子扯掉。”
立刻，陆明宇唇上一阵疼痛，假胡子被人撕去，疼痛感未逝，一阵强光又对准了他的双眼照射过来。
真是有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陆明宇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受制于一群小孩子手里。
带头的小丐冷呵一声，突然指着陆明宇喝道：“就是他，和报纸上的照片是同一个人！你们看！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陆明宇，治安局的陆局长！小日本养的恶狗！”
陆明宇皱起眉，真是有口难辩，自己潜伏的身份怎么能和这群被仇恨蒙蔽双眼的孩子说的清？
但是他从他们燃着熊熊怒火的眼睛里看到了危险和杀气，他不想死，婉如和孩子在等他回去，退一万步，就算死也不能这样冤死！
他不抱希望的硬着头皮向他们解释：“我不是汉奸，我有特殊任务，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带头的那个小丐走进他，喷了一口烟在他脸上：“呵，你还想骗我们？实话告诉你，今晚上就是组织上安排的肃清行动！”
“什么？！” 陆明宇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盯着他。
小丐鄙夷的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就让你死个明白，今晚的一切都是老罗安排的。刚才卖烟给你的也是我们的人。算你聪明没有抽那包“金鼠”，那里面是加了料的。嘿嘿。”
顿了下，又道：“你贼喊捉贼的冤枉老罗是奸细，老罗一再忍让，甚至还主动约你想劝你弃暗投明，谁知你不但不知悔改，还到处说老罗的坏话！”
“对，那天的报纸就是我送的！” 一旁的一个戴帽子的小丐急着作证，他说的就是那次老罗约陆明宇去海伦路杂货店的事。
“哼！就是！罗大叔一向那么照顾我们怎么会是坏人！陆明宇就是狗汉奸！投靠日本人的狗汉奸！”
“对！报纸上有他和日本人一起的照片！”
“是的，我看到他做在轿车里，带人抓爱国人士……”
“打死他！”
“打死他！”
小丐们纷纷叫嚣起来，陆明宇从来没想过天真可爱的孩子们会变成如此可怕的生物，他们就像一群食人鱼围绕在他身旁，弱小的外表，却带着令人生畏的恶相。
但是他知道这并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恨的是杀害他们的亲人，让他们流落街头，成为孤儿的日本侵略者，真正的汉奸，他们不知道真相，只是被人蒙蔽了，被人利用了！自己只要向他们解释清楚就……
他的思绪还未走完，突然，那个带头的小丐将香烟一扔，手上多出一把弹簧刀，寒光一闪，弹出森森刀刃，龇着牙冲了上来……
“啊！” 陆明宇震惊。
一阵剧烈的刺痛后，陆明宇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不可置信的睁着他那双宝石般绝美的眼睛，瞪着眼前这个一脸稚气却一脸凶狠的小乞丐……
还未等他反应，那带头的小丐带着急促的呼吸又冲了上来，再一次将弹簧刀刺进了明宇的体内。
这一次陆明宇明白过来了……他们不是孩子，不是，他们是愚蠢凶狠的人类……
手臂一长，他牢牢掐住那个小丐的咽喉，但是很快，更多的匕首一刀刀的刺进他的身体……
剧痛从他的腰腹背部传来，鲜血渐渐的从他的体内往外渗出，他松开掐着小丐咽喉的手，赶紧捂住伤口，想尽量阻止血液流出体外……
心头一阵酸楚惊慌，脑海中满是婉如……眼中涌起热泪！陆明宇仰头朝着天空长啸一声：“啊——！”
他高大的身躯缓缓瘫软下来，倒了下来，俊脸贴在了潮湿冰冷的地面上，喉头一甜，一大口的血水嘴里喷出来……闭了气……
带头的小丐收起血淋淋的匕首，朝陆明宇的身体上吐了了口唾沫，“走！” 一挥手，发号施令！
剩下的几个小丐也都跟着收了匕首，有样学样的朝陆明宇吐了唾沫，快步跑出了漆黑的小巷， 到了巷口，一哄而散，消失在了大上海五光十色，虚幻不实的夜色中……
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陆明宇才又重新有了些知觉，淌着血水的嘴角动了动，细长的睫毛闪动了几下，从喉头深处轻声唤道：“婉如……等我……。我回家……”
用力撑起沉重的身子，忍着剧痛，咬着牙，他一手扶着墙，一手按着腰腹部的伤口，走一步，停一步，短短十几米的路，他像是用了一生的时间去走，终于步履艰涩的走出了弄堂口时，他脸色苍白，满头冷汗，嘴唇颤抖着，眼中是求生的渴望，鲜血从他的手指缝里滴下来，滴入肮脏的地里。
书报亭后面的那个小男孩跑了上来，拉住他的手，问道：“你还带我去你家吗？你还给我饭吃吗？”
陆明宇头昏脑涨，气若游丝，他根本就无法再去顾及其他，给了那个小男孩一个抱歉的眼神，摇了摇头。
那个小男孩失望极了，突然皱起眉来，抬腿轻踢了他一脚，骂道：“骗子！” 将陆明宇给他的围巾围的更牢了些，冷哼一声，转身一溜烟的跑了。
看着那个小男孩的背影，陆明宇心中突然对人性有种绝望感，从他出世，他就历经人情冷暖，没想到命悬一线之际让他看到更为丑陋的人性：愚蠢，不明是非，贪心，恩将仇报……
摇摇晃晃的走到了热闹的大街上，他伸出血淋淋的手，张开嘴想要呼救，可是，他已经喊不出来了，满大街刺目闪耀的霓虹灯光流，在他眼前快速旋转成了一片五颜六色的光影，令他觉得反胃，一片晕眩过后，缓缓的瘫倒在了冰冷的街上。
“啊~~~！”人们开始尖叫，胆小的慌张的逃开去，好事的纷纷围了上来。
“哎呀，杀人啦！”
“哎呀，快报警啊”
“救人啊！”
“快叫救护车啊！”
“死了没啊？”
“好像还有口气……”
“哟，流那么多血，估计是活不了了……”人们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
不一会儿，警车，救护车赶到，警笛声响彻夜空，警察挥舞着警棍将人群驱散，救护人员在一旁施救……
那个受伤男子的身边有一位老者在伤心哭泣，周围人都在议论着老人是不是这年轻人的父亲。
“啧啧啧，真是作孽啊，那么年轻，卖相噶好……”
“似啊，那个可能是他爸，白发人送黑发人啊……真是作孽……”
“作啥孽啊，是个汉奸，死了活该……”
“啊……汉奸啊……那真是活该……”
（一阵上海方言）
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毛毛雨来，陆明宇被送上了救护车，李富川也跟着上了车子，救护车绝尘而去，好事的围观民众也渐渐散去，地上只有一滩鲜红的血迹，雨滴滴下，缓缓的稀释了鲜血，变成了血水，顺着灰石地砖的缝隙流了下来，和污水混在了一起，流进了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