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西湖美景
江心2019-10-08 09:405,071

  楔子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

  上海,哪怕是寒冷的冬夜,同样弥漫着奢靡与魅惑,一阵江风吹来,将黄浦江的气味和街上那些太太小姐们身上的进口香水味调配成了一股特殊的海派气息。

  那悠扬,甜腻,柔媚的歌声忽高忽低的飘荡在五光十色,霓虹闪耀的大街小巷里,让人听的耳朵软软的,心头痒痒的,只想夜夜笙歌,纸醉金迷。

  今晚的夜空,一片暗红色,云层厚的令人喘不过气,不过,七重天歌舞厅的楼下如往常般,车水马龙,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各个珠光宝气,穿着体面,脸上大多带着一种慵懒迷醉的笑容。

  突然,从一旁黑暗的弄堂里传来一声凄厉的男人呼叫声,但是很快被街上的车声,音乐声,嘈杂声给淹没了。

  没过半分钟,从弄堂里蹿出一群破衣烂衫,邋里邋遢的小乞丐来,人数大约有七八个,大的看上去有十二三岁,小的五六岁,似乎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们急匆匆的从弄堂里跑了出来,一哄而散的消失在上海滩那迷幻不实,闪烁朦胧的夜色之中。

  又过了几分钟,一个衣着光鲜,身材修长的男人,佝偻着身子,一手扶着墙,一手按着腰部,垂着头,走一步,停一步,艰涩的走出了弄堂口,他脸色苍白,满头冷汗,嘴唇颤抖着,眼中是求生的渴望,鲜血从他的手指缝里滴下来,滴入肮脏的地里,他身上不止一处伤口,鲜血从他的腰部,腹部,背部,不停的流淌出来。

  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志支撑着他,摇摇晃晃的走到了热闹的大街上,鼻尖滴下一颗豆大的汗珠,伸出血淋淋的手,张开嘴想要呼救,可是,他已经喊不出来了,满大街的刺目闪耀的霓虹灯光流,在他眼前快速旋转成了一片五颜六色光影,令他觉得反胃,一阵晕眩过后,他缓缓的瘫倒在了冰冷的街上。

  “啊~~~!”人们开始尖叫,胆小的慌张的逃开去,好事的纷纷围了上来。

  “哎呀,杀人啦!”

  “哎呀,快报警啊”

  “快叫救护车啊!”

  “死了没啊?”

  “好像还有口气……”

  “哟,流噶许多血,估计是活不了了……。”人们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

  不一会儿,警车,救护车赶到,警笛声响彻夜空,警察挥舞着警棍将人群驱散,救护人员在一旁施救……

  那个受伤男子的身边有一位老者在伤心哭泣,周围人都在议论着老人是不是这年轻人的父亲。

  “啧啧啧,真是作孽啊,那么年轻,卖相噶好……”

  “似啊,那个可能是他阿爸,白发人送黑发人啊……真是作孽……。”

  “作啥孽啊,是个汉奸,死了活该……”

  “啊……汉奸啊……那真是活该……”

  (一阵上海方言)

  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毛毛雨来,青年男子被送上了救护车,老者也跟着上了车子,救护车绝尘而去,好事的围观民众也渐渐散去,地上只有一滩鲜红的血迹,雨滴滴下,缓缓的稀释了鲜血,变成了血水,顺着灰石地砖的缝隙流了下来,和污水混在了一起,流进了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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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二十三年,盛夏。西湖边,方宅。

  杭州这些天的气候格外就是这么一个宁静闷热的夏日午后,蝉鸣声不绝于耳,方宅笼罩着一片宁静安逸之中,午后刚刚干完活的小厮们纷纷躲在屋檐的阴凉下,一边抹汗一边抬眼去看头顶的炎炎烈日。

  这个时候方家正厅里忽然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愤怒不满的声音:“什么?你要!上洋学?!”

  这一吼硬是把昏昏欲睡的小厮们的睡意赶去,还惊起了院里几只正在啄食的麻雀,纷纷诧异地左顾右盼,然后四散而去。

  “唉?”

  汗流浃背的小厮抹了一把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用手肘戳了戳经过的丫鬟,眼睛好奇地往正厅里瞄,“姐姐,这里面又怎么了啊?”

  正厅就在不远处,被玛瑙串成的珠帘掩映住,影影绰绰地,却是什么也瞧不到。

  那丫鬟手里端着点心正要往里面送,闻言白他一眼,“管你什么事啊!这都是太太小姐们的事,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操心!”

  说着丫鬟便扭着腰往正厅的方向去了,徒留那小厮在原地,好奇地探着头想要探知一二。

  “我听说啊,是钟家的小姐要出去念书,让老爷不高兴了。”身边突然凑了个一起干活的小厮,眼神一边瞥着正厅,一边颇为神秘地道。

  “钟家小姐?怎么会在方家府上啊?出去念书不是好事吗?怎么会不支持呢!”

  这问题一出来就招来个大白眼,“就说你是新来的吧,女孩子家家出去念什么书,知道的多了反而坏事,何况啊,钟家小姐本来就是养来给方家做媳妇的。”

  那小厮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引得对方凑上来连连追问,“那你快跟我讲讲,快!”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小厮们这边聚在一起聊方家和钟家的家族过往,那边正厅里的争吵也一直在持续。

  丫鬟撩开帘子送糕点进去的时候,方家的当家人方展图和夫人,正一个站一个坐,双双黑着脸,怒气冲冲地看着不远处站着的圆脸姑娘。

  那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圆脸圆眼,皮肤透白,黑亮的长发垂在脑后,是个标准的美人坯子,此时正怯懦地站在那里,手指揪着阴丹士林布袍衣角。她咬着下唇,黑眸泛着水光,似乎有不甘心,却被方才方老爷的厉声呵斥吓得不敢再出声。

  “女孩子家上什么学?我们不是从小就为你请了私塾老师,你现在已经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了,还要上哪门子学?”

  方展图狠狠砸了下手上的拐杖,地板被他敲得噔噔作响。一旁候着的使唤丫头和嬷嬷纷纷低头垂眼,大气都不敢出。只见他横眉冷眼,鼻子喷出一团不耐的气息,似乎钟婉如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方太太见状站起身来,拉了拉丈夫的衣袖,轻咳了一声,想点醒对方,她知道丈夫那一点就爆的脾气。

  “婉如啊,男人念书呢是为了闯一番事业,我们女人念再多的书最终都是要嫁人的。你的才情已经比很多女学生都要高了,何必再去学校上学呢?你是个孝敬孩子,听话,别惹你方伯父生气!”

  她上前一步,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孩,虽然嘴上说着安抚的话,脸上也堆着笑容,眉心却已然轻蹙起来。她保养的很好,年至中年皮肤还是光滑细致,可眼角的细纹和眸中一闪而过的厌恶还是暴露了她已经精通世故。

  钟婉如闻言抬起眼来,泪汪汪地看着方太太,眼底写满了委屈。她声音如蚊,却仍然咬着下唇坚持道,“方伯母,我只是,想出去看看……”

  话没说完就又被方展图厉声打断,“出去看看?看什么?学校里大多是未婚的男男女女。你是已经定了亲的人,是我们方家的媳妇,怎么可以出去抛头露脸?我方家丢不起这个人!”

  “可是……”钟婉如还试图辩解什么,方展图却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

  “没有什么可是,上学的事绝对不行!”方展图想不到平日乖巧的少女竟然因为上学的事多次顶嘴,这让在商界一言九鼎惯了的他怒意更甚。

  钟婉如被这提亮的吼声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她到底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哪里被人这样斥责过,此时已经被吼得不知如何,只能躲着方太太后面,欲言又止地看着方展图在那边大发雷霆。

  方太太看丈夫的斥责已经达到了初步成效,顿时眼珠一转,转身柔声道:“婉如,伯谨已经毕业,过两天就要回来了,再过两个月你们就要完婚,还上什么学啊?你们完婚后抓紧要孩子,难道你要挺着大肚子去上学吗?”

  夫妻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钟婉如这么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招架得住,她眼泪顿时就下来了,白净的脸蛋上几行眼泪滑落

  看起来让人心生不忍。可饶是这般,她还是抿着略微发白的唇瓣,看着方太太的眼睛,固执地摇了摇头。

  她只是想出去看看,不想就这么在四角四方的大院里庸庸碌碌过完一生而已,为什么就这么难?

  方老爷可不管她怎么想,见她依旧固执得不听劝,眼见着又要发火。

  “月梅,陪你家小姐回房去。”方太太此时也没了耐心,又担心方展图发了火难以收场,就想赶快息事宁人,说着瞪了一眼同样没眼色的丫鬟。

  钟婉如并没有动,紧攒着拳头,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甩开了来扶自己的丫鬟,昂起头,大着胆子问:“巧心可以上学,为什么我不可以呢?”

  巧心是方家大小姐,从小读的是新式学堂,方老爷常挂在嘴边夸耀女儿学业。

  钟婉如不提巧心还好,拿巧心来对比,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隐隐以为是在指责方老爷偏心。

  这简直就是在挑衅方老爷的权威。果然,方展图听到此话,挥舞着手臂厉声喝道:“巧心还未定亲,怎能一样?你是我们方家的媳妇。有哪个正经人家的儿媳妇是抛头露脸,满大街跑的?”

  方太太赶紧再次上来圆场,这次她语气就有点冷硬了:“婉如啊,你到方家十年了,我们不曾亏待于你是不是?你和伯谨也一向情投意合,只要你俩把婚事办了,顺顺利利的,平平安安的过日子,难道不好吗?”

  月梅也在一旁不停劝:“小姐,别犟了,方老爷、方太太说的对。这些年方家待您不薄啊,您看现在方老爷气成什么样了?”

  钟婉如看看方老爷满含怒气的脸,心中也是不忍,但是自己内心的想法呢?方家对她很好,伯谨哥哥更是从小就宠着她,可她总觉得这样的人生一眼便望到了尽头,实在无趣的紧。

  伯谨哥哥和巧心每次回家都会说许多有趣的事,她也很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想一辈子都待在这一方院子里,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暗叹一口气,无奈委屈失望齐齐涌上心头,她正欲辩驳,守门小厮便跌跌撞撞的冲进来。

  那小厮喘着气,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兴奋的说:“大……大少爷回……回来了……”

  话音刚落,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众人喜出望外地看向厅外,便见到方伯谨一身长衫步履匆匆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

  由于都在气头上,屋子里很少有人过多注意这个年轻人,并不知道他在之后会给方家带来那么多的变故。

  方伯谨生得人如其名,生得清秀俊朗,脸上架着幅眼睛,自带一股书卷气。

  他一进门,便察觉到气氛不正常,他目光落在方展图尚未平复的余怒的脸上,又看了看母亲眉间隐隐的愁容,还有钟婉如绷得紧紧的俏脸,试探地开口道,“爹,发生了什么?您别和婉如生气啊,她还小,不懂事。”

  “婉如非要去上洋学,我们怎么劝她也不听。下个月你们两个就要成婚了,那时还出去抛头露面的,想想我这张脸都不知道往哪搁。”方太太叹了口气,摇着头说。

  “这……婉如,你怎么突然想上学了?”方伯谨一张儒雅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伯谨哥哥,我只是想去见见外面的世界。”

  钟婉如瞪着无辜的双眼看向方伯谨,小手不住的搓着衣角,颇为紧张的说道,糯糯的声音里带着丝丝期盼。

  这个家里或许只有伯谨哥哥会理解自己了。钟婉如心里这样想。

  方伯谨被这双饱含期盼的眸子看得心中悸动,答应两个字即将脱口而出,可转眼就看到父亲脸上隐隐的不满,想到母亲刚提到的婚事,到嘴的话就变了味道。

  “婉如,下个月我们就要成婚了,你难道不期待吗,上学的事……我们还是以后再说吧。不要再惹父亲母亲不开心了。”

  这边正厅里钟婉如要上学的事因为方伯谨突然回来而押后再提,那边新来的小厮也终于弄清了前因后果。

  原来这方家祖上是读书人家,弃文从商这事和钟家有着紧密联系。

  二十多年前,方展图与钟永年意气相投,结拜成了兄弟,钟家有个蚕丝厂,想要再开办一个绸缎庄,看到方展图吃着家底老本,便游说他出资一起经营。在钟永年手把手的教导下,方展图逐渐蜕变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两家人也结成更深厚的情意。中国人喜欢亲上加亲,方家的长子方伯谨和钟家的独女钟婉如很快顺理成章的被配成了一对。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十年前,钟家夫妇外出遇难,方展图便将年仅六岁的婉如接到了方家抚养,同时也全权接手了钟家的蚕丝厂和绸缎庄的股份,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好,就等着儿子方伯谨大学毕业回来与钟婉如成亲后,慢慢将生意移交给儿子,自己也可以过过含饴弄孙的日子。

  “我们老爷啊,心里还有一个结。”小厮继续解释,他口中的结,指的就是当年接手钟家蚕丝厂的时候,钟家便有人说他趁火打劫,借机霸占钟家的产业。方展图之所以迫切想要儿子和钟婉如尽快完婚,便是为了堵住他人的悠悠之口。一旦两家结成亲家,儿子作为钟家的女婿接手钟家的蚕丝厂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所以钟婉如刚满十六岁,方家就已经迫不及待的筹备两人的婚事,将婚期定在了八月里。

  “喔,原来是这样啊!没想到这中间这么复杂。”新来的小厮听得眼都直了。

  “那……”他还想继续往下问什么,从正厅里突然走出个陌生男子的身影,举手投足之间皆是风流倜傥之态。

  讲故事的小厮见状忙闭了嘴,同时示意这新来的闭嘴。

  正厅里的争吵已经停止,屋檐下有关那些旧时光的故事也讲得告一段落。

  日头还是那么大,小厮又抹了一把汗,在一片蝉鸣声里把目光投向那陌生年轻人离开时的那挺拔的后背。

继续阅读:第2章 睡莲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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