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爱情的危害性
奚龙飞2017-09-04 20:335,068

  艾婷就是我梦里的那个女孩儿,我们都是孤儿。说实话,我现在能记起得也只有这个名字了,至于她的样子,我早就模糊了。因为这么多年来,她从来都没有到监狱见过我,虽然她知道我为她所做的一切。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应该是我悲剧命运的源头。但事实上,刚刚入狱的我的确是对艾婷有过怨气,但还远没有达到“恨”的程度。因为,毕竟她从来没有向我要求过什么,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结果,我刚入狱的时候甚至还写过一封信给她,希望能见她一面,但是没有收到回信,现在想想还是幼稚,而且没面子。

  而且,我觉得运气的确是差了那么一点,或者不止是差一点。谁又能想到那一刀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直接就改变了我一辈子的命运。所以说,很多事儿不是人能控制,要怪只能怪我命不好。

  我真正开始恨艾婷是从十年前的那封信开始的。那是2007年,我在监狱服刑的第六个年头儿,这是最尴尬的一年,往前看已经过去了六年,往后看还要再等上六年,前不赵村后不着店,让人没个盼头儿。还好这些年来,我基本上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不像开始的那两年几乎完全不能适应。经过了几年的沉淀,我已经熟悉了这种重复、机械、了无生趣的日子了。我不是那种喜欢认命的人,但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也只能想开点。因为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呢? 既然不知道该怎么样,那就估且过一天算一天吧。那封信就是在这个时候寄来的。

  由于我是个孤儿,又不怎么喜欢交朋友,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信,甚至没人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或者希望见我一面。可是那天突然就有人写了一封信给我,而且还是从美国寄来的。这多少让我有点受宠惹惊,我既不认识美国人,也不认识美国字,会是谁寄来的呢?

  打开一看,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信居然是艾婷寄来的。这确实有点突然,不过冷静下来想一想,也并不值得惊讶,因为除了她还能有谁会给我写信呢,还能有谁的理由比她更充分吗? 显然是没有。那我为什么意外呢? 我想我之所以意外,可能只是在时间上有点意外,她为什么会在六年后的今天写信给我呢,为什么不是早一点或是晚一点,偏偏在这个时候呢,为什么?

  她一定有她的原因。至于什么原因,我说不清楚,这世上很多事儿,很多选择都是一时兴起,不需要理由。也可能是她良心发现,可能还有等等等等不同的理由。

  于是,我抱着好奇大于惊喜的心态看完了那封信。信写得很客气,大部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儿,她说写信只是想知道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其实想一想也知道不会太好。她也在信中提起小时候在孤儿院的一些事儿,语气很随意,也很克制。她甚至还提到了我以前写过的那封信,我能看得出来对方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其实早就对艾婷不报幻想了,甚至还有点怕见对方,因为自己现在的处境,实在不宜见人,尤其是自己以前喜欢过的人。但是能收到艾婷的信还是让我很高兴的,这至少证明我还没有完全被外面的世界所遗忘。

  同时,这封信的到来确实让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儿。于是,我也按照来信的地址给艾婷回了一封信,内容也很客气:我过得不好不坏,因为每天过得差不多都一样,收到你的信,是我这些年最意料之外的事儿。我偶尔也会想起以前的一些事儿,很多是关于你的,但都快记不清你的样子了,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变化大不大……

  接着艾婷在回信中提到了她现在是一个人,一对美国的夫妇收养了她,并把她带到美国,她现在在美国有份很普通的工作,每天过得差不多也一样,并在信中附上了一张自己最近的照片,看到艾婷的照片,她小时候的样子在我脑子中一下子又浮现了出来。说实话样子没有变多少,至少我觉得没变多少。最后,她终于还是提到重点。她说她一直都知道我为她做的一切,并为此内疚了很多年,这么多年来没来见王洋,只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

  我知道这才是艾婷想说而一直没说的话,这能说明什么,这至少说明了她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至少让我看到了她的真实想法。不过话又说回来,当艾婷真的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让我有点猝不及防。我没有正面回应,因为首先这种事儿说不清楚。这个时候再去怪谁,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只在回信中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大致是告诉艾婷,没有她想得那么严重,其它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说多了都是矫情。而且还特别提到了照片拍得很好看。写完这封信之后,我自己又检查了一遍,语气还算委婉,没有那么苦大仇深。但是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些为了客气而安慰对方的话居然让艾婷异常的感动,并又在回信中多寄了几张照片。

  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总能让我心头一动,毕竟这么多年里,没有什么机会见到什么女人。但同时,我也不敢多想,我这样的人,这样的处境,是不适合多想的,想多了会让自己徒增苦恼。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我真实的内心,我都得回上一封信,顺便表达点什么。一封信寄过去,总很快就能收到回信。这至少说明她现在可能真得很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为什么会是我呢,我甚至有一种错觉,可能她从来就没有忘记过我。

  我们在信中聊得的内容也变得宽泛,从小时候聊到长大后,聊我们都经历了什么、聊孤独感,聊长大苦闷……我们不是文艺青年,但我也有苦闷。

  就这样一来二去,有的没的,远的近的。我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我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我记得小时她不怎么爱说话,现在怎么越聊越开呢,可能这就是情投意合。接下来,我们把信写得越来越长,往来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内容更是越来越热烈。

  日子一久,想法就越来越多,不该想的,不敢想的都想了,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们是有缘分的,至少我觉得是有缘分人,我能在信中看得出来她也不是完全没那方面的意思,也许她小的时候就对我有意思呢,说不定她从来就没忘记过我,我为什么不能想,在这个四面水泥,一扇铁窗围成的笼子里,我还能干什么,我想想也犯罪吗。而且我想得也不是那些龌龊的事儿,我想得是爱情,就算我多多少少也想到点龌龊的事儿,那也是值得原谅的,我也到了想这种事儿的年纪了。

  我渐渐地发现自己又一次爱上了这个女人,虽然到现在连面儿都没见不到,但我觉得这次比第一次更情不自禁。我们都长大了,在看待感情的问题上也成熟了许多,也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什么更适合自己。再者,这可能跟我被关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有关,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忘了艾婷。

  我本来已经是一滩死水的心,经艾婷这么一搅和,弄得许多不切实际的想法都浮了上来。几个月下来,我们的感情又更近了一步,我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于是,我在信中表白了,我觉得这是水到渠成的事儿。做为男人应该先做捅破窗户纸的那个。最后,果然不出我所料,艾婷也接受了,我的判断是对的,爱情这种事是心有灵犀的。在回信中,艾婷甚至还答应了要等我五年。看到她这么说,我差点跳起来,还是我当时已经跳起来了,我忘了,过去太久了。

  为了她这句话,我努力表现,争取减刑,说不定根本就用不了五年。缘分就是这样,不管是美国,还是月球,还是他妈的监狱。只要是你的,全世界绕上一圈回到了原点,它还是你的。我不是个喜欢认命的人,但这一次,我觉得老天对我不薄,我估且就认命了。那一年里,艾婷在信中嘘寒问暖,对我关怀备至,还给我邮了很多东西。我曾以为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按理想的状态发展,但这仅仅只是开始,故事真正发生变化是在一年之后。

  一年之后,艾婷的信来得越来越少,偶尔来一封,说得话也是不咸不淡,没话找话。开始我还以为她是因为忙,但到后来,一两个月都不回一封信。我给她写信,她也不回。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是我说错了什么话,还是她在美国遇到了什么麻烦,又或者……

  我敢想了,还是先不要提“或者”。或者只是我想多了。

  我还是坚持写我的信,每天都写。三个月后,我终于等来了艾婷的回信。她的信写得很简短,只有一行字:“我想了很久,我们还是不太合适,我等不了那么久。我已经答应了别人的求婚……对不起,忘了我,就这样吧。”

  信上只有一行字,但我看了整整一夜,我反复的看,这确实是艾婷的笔迹,是她本人写的,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相信这不是做梦,这是真的。但这又是为什么,女人就这么善变吗。那之前她在信中说的那些话又算是怎么回事,她就这么在我生活兜了一圈,拍拍屁股走了,她是玩弄我呢,还是她之前只是因寂寞才来招惹我。

  这个消息对当时的我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有时候你不敢想,不代表它不会发生。相反,你越不敢想的事儿,它就越容易发生。而且当它发生的时候,会比我想得还要糟。

  她都已经答应了对方的求婚,这说明她和那个男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些不闲不淡的话就是对我的暗示,她早就有了新欢。一两个月不回信就是在明示我,她跟新欢相处得还不错。我不敢想是因为自己还有侥幸心理。

  我记得当时我很绝望,我不甘心,我在信中求她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是个很要强的人,但我还是写信去求他,甚至那封信写得很低声下气。不过,没有等来回信。

  接着是第二封信“我本来已经习惯了,你为什么要写信给我,为什么还答应会等我,答应了之后,现在又要反悔……”同样,同样没有等来艾婷的回信。

  我越想越气愤,我在信中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是为了你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不觉得应该补偿我吗?仍然没有回信。

  最后,我在信中提出希望见她一面,仅仅只是见一面,视频也行……或者通一次电话也行,依旧没有回信。

  我感觉我在对空气说话,不论说什么都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那段日子我变得沮丧、消沉,觉得生活又回到了那种虚无的状态。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只能困在这儿,她没有做任何反应,只有沉默,而对于她的沉默,我只有干瞪着眼,束手无策。

  但这也不是结局,这些还都只是铺垫,高潮真正开始,是源于于那天晚上的娱乐新闻。电视新闻是犯人了解外面世界很重要的一个途径。不是非得看,但是不看又能干什么呢?

  不过,现在想想,我那天真是不应该看新闻。

  那天娱乐新闻中报道的是一场富二代的豪华婚礼,富二代是T市很有名气青年富豪——何远。但是这个男人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身边的女人,婚礼的新娘——艾婷。我当时几乎不敢想信自己的眼睛。我看到的是艾婷,没错就是她。让我更不敢相信的是,艾婷当时在笑,笑得很开心,那笑容里写着的全他妈的是幸福。

  我当时不明白她怎么会那么开心,她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吗?她没想到过我的感受吗?她明明已经回到T市了,却始终不肯见我一面,她到底把我当成什么。还有那婚礼、那排场,那么盛大,还有新郎的那副屌样。那一瞬间,我所有的沮丧、消沉都变成了愤怒。

  那一晚,我怎么也睡不着,我又写了一封信,写得也很简短:“我知道你在T市,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我要杀了你。”

  我不知道他们住在哪,所以把信寄到了那个富二代的公司,“收件人”我写得是艾婷。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完全失去了了理智,我觉得这不公平,所以我做出一个非常愚蠢的决定。

  信寄出的第二天,我越狱了,我已经忘了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我一心只想着报复。但是很多事不像电影演得那么简单,我连墙都没翻过去就被抓了回来,我还把脚扎坏了,缝了4针。也正是因为这场一时兴起的越狱,我又被加刑五年。

  我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在那个小黑屋里,我想了很事儿,我也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在哪,本来还有不到5年,现在又加了五年。艾婷这个女人还真是不简单,两次都是为了她,两次都是失去理智。

  我想她是不是就是我的克星,还是她根本就是个扫把星。我居然为了她失去理智两次。第二次甚至连面都没见到,就让几封信弄得神魂颠倒。说出去谁会信呢,连我自己都不信。实在太他妈傻了。这些事儿都是我在禁闭的时候想明白的,我其实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什么,所以也谈不上拿回来。现在连时间都不是我自己的,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自由,所以说爱情这些附属品,都是建立在自由的基础上的。只有我拿回自己的时间,我才有资格谈别的。我要慢慢熬,老老实实的熬,熬过这十年,自由才是最重要的,脱离了自由谈别的,都是在放屁。这个小黑屋的确是个想事情的好地方,我为什么没早点进来。如果能早点进来,我就不会越狱了。那天,我发誓再也不会为了谁去干这种傻事了,17年不值,太不值了。

  一个月后,我走出了小黑屋。我还记得那天是七月十五,我选了个允许给亲人烧纸的日子,把艾婷给我写得信和照片都烧了,顺便把晦气都一起烧掉,从此我决定和这个女人以及和她有关的往事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也就是从那件事儿之后,我才真正地开始恨这个女人,但同时我也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再招惹她,因为这个女人实在是太邪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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