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桦从前看过一个采访，采访里问一个人他是怎么走出低谷的。被采访的人回答：其实，那时并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是人生低谷，也许这一辈子再都没高峰，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呢？
姜子桦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还会不会有辉煌，但现在他确定的确是在低谷里，不能再低了。
那段日子，简直就是个噩梦。
追到冰天雪地的哈尔滨，见了查晓昭，他是有信心重新追回晓昭的，两个人经历过那么多，那么难的事情，更何况他能感觉得出晓昭还爱他。只可惜的是，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一场车祸几乎把所有的希望都夺了去。
姜子桦很久没睡得那么安稳了。在那座陌生的城市，在陌生的床上，只因为隔壁住着他爱的人，便一切展现出岁月静好的模样，一觉悠长。
那天姜子桦是被手机给吵醒的。
电话是查晓昭打来的，他腾了坐起来，电话里是个男人的声音：“请问你认识机主吗？她出了车祸，手机里只有你一个电话……”
姜子桦的头嗡了一声，“她怎么样？”
男人告诉他去医大二院，说很严重。
后面的事，姜子桦一直都记得不是很清楚了。父亲过世时，他还小，只记得自己一直哭，再没有别的印象。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打车去了医大二院，怎么看到了静静躺在那里，头发上都是血的查晓昭的，他变成了木偶，医生让他签字，他就签字，让他去交费他就去交费，脑子里什么都不能想。
手术的时间漫长，期间一个医生出来，一会另两个医生跟着前面出来的医生一起进手术室。
不知又过了多久，姜子桦觉得冷，手脚冰凉。手术灯终于亮了。
医生出来说情况并不乐观，患者脑部的淤血并没能清除，要进重症监护室。
姜子桦跌落到走廊里的椅子上，他从包里掏了好几下才掏出来手机，打电话给姜子禾，这是他第一次求他，他只能求他，为了救晓昭，让他怎么做都行。
那个黄昏，北京的专家到了。
晓昭的主治医简直是惊喜，北京的专家是全国脑外科最顶尖的权威，居然能请得动他出诊。看到晓昭主治医崇拜的目光，姜子桦觉得晓昭应该是有救了。但专家从ICU病房出来后拍了拍姜子桦的肩膀，说：“我会尽力的，但生死由命……”银白头发的专家没再说下去，子桦已经是泣不成声。
姚彩莲一天三遍电话打给姜子桦。开始子桦还接。
姚彩莲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能逃避？你得回来，回到姜氏，守住你的工作岗位，纽约那个收购案一直都是你在做，你现在回来继续做，姜子禾不会把你赶出去的。子桦，老头子的气消了，这阵子都没说赶我出家门的话了，你赶紧回来……”
姜子桦哑着嗓子说：“妈，晓昭，我的晓昭出了车祸，恐怕……”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和夜总会那个女孩纠缠不清，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亏我这么多年……”
姜子桦挂断了电话。
姚彩莲的电话不停地打进来，姜子桦索性把电话关机了。
一个人静静地守在病房外，不吃不喝。护士们看他可怜，帮他打来饭菜，但他怎么能吃得下呢？
小护士们都觉得这个男人太好了，又帅又痴情，自动负责起照顾他来。主动向他通报晓昭的情况。晓昭一直昏迷不醒，姜子桦问，她会成为植物人吗？又想，哪怕是成为植物人也好，他可以照顾她，陪着她，也好过她撒手离开人世，丢下他。
姜子桦从交警那里得知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天晓昭过那个路口，大概是路太滑了，她摔了一跤，手里提的东西摔了出去，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一辆大货车跟一辆出租车撞到了一起，两辆车的惯性向前甩，货车直奔了摔在路边的查晓昭……
从交警手里，姜子桦接过晓昭那天买的东西，一套保暖内衣，一件羽绒服，一双雪地靴，都是男式的，很显然，晓昭是出去给自己置办在哈尔滨生活的衣物。
晓昭醒了。姜子桦开心得直掉眼泪。只要她好起来，好起来就比什么都好。
晓昭的一头长发都剃掉了。护士们跟晓昭说起姜子桦的好，晓昭也不言语，只是眼泪汪汪地看着姜子桦。
子桦握着晓昭的手说：“再好些，再好些，我们就回北京，北京的春天来得早，我带你去看花。还有，你不是说要去冰岛吗，雷克雅未克，你好些，我们就去！你不许耍赖皮，要快些好起来！”
晓昭点了点头。
那段时间，姜子桦累却幸福着。他每天从那个临时的“家”里做了饭菜带去医院，再从医院带回晓昭需要换洗的衣物回到家里。人瘦成了皮包骨。医院的护士们都叫他情圣。姜子桦笑着回复：“我要是那么好，我女朋友能躺在这里吗？”
晓昭渐渐地可以喝一点流食，再可以吃一点软软的蛋糕，可以坐一坐。
转眼之间，一个月就过去了。晓昭可以坐着轮椅出院了。出院那天，姜子桦买来了大束的红玫瑰，护士们拿着手机拍照，说回去教训男朋友。晓昭看着子桦浅浅地笑。她说：”都说我是祸水，我先是害了我父母，接着是你！”
姜子桦捂住晓昭的嘴，说：“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
晓昭默默地握着子桦的手，不吭声。
子桦说：“我从来都不相信命，你在我身边，老天爷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我都觉得这是恩赐了。你不知道，你躺在ICU病房里昏迷不醒时，我向老天祈祷，哪怕你是植物人都行，只要你别离开我！”
晓昭抱住子桦，泪水横流。
只要你活着，活着就好。曾经放浪形骸的姜公子拿钱包养女人，也不过是解一解深夜的寂寞，他从来都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为一个女孩那么恐惧，会企求老天爷，只要她活着就好。
子桦还没带晓昭回北京，姚彩莲杀将过来。
在医院病房里，那个黄昏，子桦正在一勺一勺喂晓昭粥喝，姚彩莲带着凉气冲进来，看都没看查晓昭一眼，上来就给姜子桦一个耳光。
“逆子，我白养了你，我这么多年的苦心全白废了，就为了这么个丫头！”
护士们看到姚彩莲的穿戴和气势，这才知道，原来姜子桦不光长得帅，还是豪门公子，这根本就是电视剧里的大戏，情圣的法砝上又加了几分，女护士们赶紧出来维持秩序，医院岂是打人的地方。
姚彩莲扫了一眼查晓昭，说：“孩子都没了，你还死皮赖脸地缠着我儿子，你还真是好吃就不松口了！”
“阿姨……”
姜子桦拉着姚彩莲就往病房外走：“妈，我们找个地方谈一谈！”
姚彩莲试图挣脱儿子的拉扯：“你放开。我不能让你的人生被这么个莫明其妙的姑娘给毁了！”
姜子桦站直身子，郑重地说：“毁我人生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您。”
姚彩莲几乎被儿子这话击倒。她从没想到儿子会这么想。
两个人坐到了离医院最近的咖啡厅。
沉默了一会，姜子桦垂着头诉说：“妈，我知道您对我失望透顶。我也很难过。但我现在真的想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
这么多年以来，我什么都没说，但不等于我什么都没想过，什么都没知觉。我父亲过世，您难过，我也难过。您有寻求真相的资格，我也愿意相信您最初接近姜天纵是为了给我父亲报仇，查明真相。但后来，您自己扪心自问一下，您真的还想查明真相替我爸报仇吗？您迷恋上了那种养尊处优的生活，你甚至想让你的儿子接替姜天纵成为那个帝国的统治者。”
“谁都有资格这样说我，唯独你没有！”姚彩莲的声音有些嘶哑了。
“妈，这么多年，咱们母子都没敞开心扉说过心里话。那次，姜子禾从家里跑出去，很久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听你跟姜天纵吵架，说他偷看你洗澡。那时，我真的觉得他真是无耻，是个流氓。后来，我慢慢长大了，尤其是这几年，我开始回想那件事，你就是从那时起放弃了真相的吧？也不对，应该是起了嫁给姜天纵的想法时就没再想我父亲了吧？如果您还爱着我父亲，您会嫁给可能害死他的人吗？会让他的儿子姓了仇人的姓吗？妈，我爸若在地下有知，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姚彩莲的脸色涨红起来，她的手哆嗦着：“子桦，好日子谁都想，可我这忙前忙后都是为了谁啊？我要为我自己，我大可以继续过我的好日子就行了，我哄着老头子，我从前再怎么做过，到了现在，我们也过了十几年，他也会看在我没有功劳还有苦劳的份上，原谅我。可是，我为了你，谋夺他的家产， 是这个惹恼了他！”
“妈，如果您真的一切都是为了我，那就让我过我想过的生活。而不是控制我的生活！”
母子两四目相对，眼里有愤怒，也都有泪。
姜子桦很希望母亲能醒醒，放自己一马。
可是，可能吗？人都是有执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