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奈帛披散着头发半靠在床榻上,皱着眉头两指推开飞鸾递到面前的药碗,“拿下去,我不喝。”
看到这场景,明颜的脚步就发自本能地一顿,怎么都这个时辰了他还没喝完药,她好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
飞鸾转身看到明颜,顿时就松了口气,双手捧着托盘到她面前,低头,将两手越过头顶,前所未有地恭敬道:“劳烦公主劝劝公子。”
明颜“啧”了一声,觉得牙疼,她手臂犹重千斤,慢吞吞接过药碗,凑到鼻端一闻,晚上吃的那点为数不多的饭差点给翻腾出来——这是给人喝的吗?
飞鸾很识趣地拉着小娟退下,掩了门,房中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明颜拿勺子在稠黑的药汁中翻搅了一下,坐在床边,温声细气地说道:“生病了怎么能不吃药,来,捏着鼻子干了,我敬驸马是条好汉。”
“呵。”楚奈帛不屑一笑,“我还以为公主巴不得我病死别在你面前碍眼呢。”
听听,这夹枪带棒毫不留情的讽刺,是谁刚才还跟她说这人怕她担心来着。
明颜舀起一勺,吹凉,接着药碗递到他嘴边,“你那张嘴巴巴的别光顾着骂人,先喝了再说,喝一口我让你骂一句,怎么样?”
楚奈帛气笑了,拧住她脸蛋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扯,“能要点儿脸吗?”
明颜道:“要是这张脸惹驸马生气,不要也罢。”
楚奈帛认命地叹了口气,苦大仇深地一口口把药喝完。这药的苦味实在太冲了,楚奈帛刚咽下最后一口,身子一拱,偏头就要吐,明颜忙抱住他,抚着他后背顺气,“别吐别吐,要不然还得再来一遍。”她可不想再遭二遍罪。
好容易把这股反胃劲儿给按了回去,楚奈帛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他身子一软直接窝在了明颜怀里,下巴抵在她肩头,眼睫湿漉漉的,无助道:“颜颜,好难受。”
明颜受伤的时候多过生病,但发烧还是有过体会的,那种四肢绵软无力,浑身骨头缝都在疼的感觉的确不怎么美好,她搂住楚奈帛的腰身,将人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安抚道:“嗯嗯,我知道,你按时喝药,很快就不难受了。”
楚奈帛忽然“嗤”地轻笑一声,笑得明颜莫名其妙,“颜颜这么抱着我就不难受了。”说着,他挺了挺胸,两个人本就贴在一块,楚奈帛这么把身子往前一送,正好抵上明颜软绵绵的胸/脯,于是往回弹了弹,他像是觉得很好玩一样,来回试了几下。
明颜把他往后一推,“我看你好着呢!”
她话音刚落,楚奈帛就很是应景地重重咳嗽了几声,不一会儿煞白的脸就憋红了,明颜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又揽着他替他轻拍后背。
这祖宗每次生病都要这么折腾她一番,太可怕了,如果能选,她宁愿变成床上躺着的那个。
明颜正机械地重复着给他顺气的动作,心不在焉,就听楚奈帛问道:“颜颜,你现在什么感觉?”
明颜:嗯?感觉?他还要什么感觉?怎么今年伺候的难度还加大了呢?以往不就是端茶倒水做小丫鬟该做的事,怎么现在还涉及了这么深奥的问题。
明颜憋着没敢吭声,她怕自己会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她把思绪捋了一遍,他刚刚的意思应该是在问“看见亲近的人生病了会有什么感觉”吧?
眼下她除了一点愧疚尽剩下烦躁了,这人真的好麻烦啊,为什么这么弱呢,说两句话就能被惹得不高兴,心里的毛病还能延伸到身体上,吹个风要病,下个雨也要病,病了还不肯积极治疗,一定要拖着周围的人跟他一块熬。
所以说她就希望他赶紧好,最好变成铁打的再也不要病。
但她现在应该有点什么感觉才是正确的呢?明颜感觉到手心在往外冒冷汗,她回想了一下苏英生病的时候,他明明很难受,还要强撑着对她笑,要把她抱起来颠一颠,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可苏英那个笑容就是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明颜的视线停在他手上,酝酿了一下情绪,指着心口道:“这儿酸酸的闷闷的,不舒服。”
她说完不敢抬头,好一会儿才偷偷去看他,楚奈帛虽然没有什么太明显的表情,但眼底像是冰棱消融,变成了一汪春水。
明颜在心里击掌赞道:“聪明,猜得准!”
楚奈帛这次虽然病得重,但好起来倒也利落,脸上没几天就恢复了红润,全无大碍了。
大家本以为陆非焉收拾了章州刺史,还会有别的动作,可他却乖乖退回了绥州,守在和兴,就像真的只是替明舞阳出了把力。
众大臣不禁松了口气,毕竟在外敌侵扰不断的节骨眼上,改朝换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闹不好是要亡国的。
于是就有人在家里烧香拜佛求各路神仙保佑,明舞阳不大相信这些东西,她相信眼见为实,类似修士这种能提供实际好处的人就比较能入得她的眼。
但百姓们信,他们靠天吃饭,尤其看重四时节令,相信神明庇佑,尤其近几年征战不断,大家求神告佛的需求加大,但拜了一段时间后发现根本没用,仗该怎么打还怎么打,天灾不断,人祸也从来没少。
有一部分死心眼的仍觉得是自己心不诚,但有不少人已经开始另谋出路,去找别路神仙了。
天渐渐冷了,明颜就不怎么爱往外跑,要见的人引进公主府,见完了送回去,这多省事,作为一个摸爬滚打惯了的人,明颜觉得自己现在过得实在太滋润,有点要走下坡路的意思。
正想着,明舞阳就派人传令让她进宫,语气不善,大概是她之前办的事出了什么岔子。
明颜仰天长叹,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刚想松松筋骨,就有人提着鞭子来敲门了。
到了宫里走一圈,明颜发现不对劲,明舞阳也沉着脸,训她的时候有气无力。
她挨完了骂刚想走,就听明舞阳说道:“今日是你四哥的忌日,陪朕去梦海阁走走吧。”
明颜这才想起来,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她跟苏英走在夜间的宫道上,讨论着明念会不会活过来年春天,然而没多久就传来了他的死讯。
明颜起身退到一旁,当明舞阳走近时顺势扶住了她一侧手臂,随着她往梦海阁去。
清唯侍君疯癫了好些年,起初还能在大小宴会上看到他的身影,虽然呆呆的,但是坐在角落里很安静。渐渐的,他就不怎么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了,有人说他病得更重了,每天念叨着儿子,便不好再出来走动。
他们行至梦海阁前,门口的小太监像见了鬼一样,先是惊慌失措乱成一团,然后才想起来给明舞阳行礼。
明舞阳皱眉道:“你们主子虽然病着,但是连个管教的人也没吗?成何体统!”
明颜瞧他们这面如死灰的样不像是单单的没教养而已,她抻着脖子往里瞧了瞧。
明舞阳拨开两个人,大步进了院里,只见院子正中设了个香案,上面燃着香烛,摆着贡品,一个穿道袍的老头嘀嘀咕咕念念有词,围着香案转了一圈又一圈。
明舞阳当即火大,她最不待见这些牛鼻子老道,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明清唯跪在案前的蒲团上,于萦绕的香雾中抬起头来,漠然地往这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十分清明,一点也不像疯子。
明舞阳指使温弗居抓了个小太监过来问,那人说这道士是明清唯在外请来的高人,能通阴阳,让他在今日作法,兴许就能跟明念见上一面。
明颜刚出生就被道士安上了妖孽的头衔,这仇不共戴天,自然也不待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