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一篇诗记一心真
这里萧苒胡乱画了几笔,不想才过一个时辰天就变了,忽晴忽阴,又突然下起大雨来。很快,春雷滚滚,伴随着倾盆大雨让整个天空阴的沉黑。
静嘉公主便派丫鬟来告诉她们不必再等,“公主说了,两位大可不必等的。这么大的雨,想来祁王殿下也不会过来的。”
萧苒与陈弘琳齐声谢过她,见雨实在下得大,忽然生出几分凉意,便相约回屋子换几件厚衣服。
二人静坐于暖阁中,萧苒看陈弘琳多有疲态,便说起这一阵她的音容来。
萧苒道:“我看你最近似乎有些不对劲,只要闲下来就懒懒的,且愁眉苦脸不见笑容。你要是不嫌弃我,有什么疑难可以向我倾诉。我虽不才,当个只进不出的话篓子还是可以的。”
陈弘琳苦笑道:“你也看出来了。我知道最近我不太好,平日上课弹琴下棋尚能全心全意投入,一到无事便想起家里那团糟心事,实在心苦。”她又说:“你平日待人极好,我也不是个多心的人,知道你嘴巴紧,这事只能向你说说了。说出来心里或许还好受些。”
萧苒道:“这便是了。凡事闷在心里有什么用,不如敞开心怀发泄出来。”
只听陈弘琳叹道:“我家也算诗礼之家,平日谁不赞一句规矩好、家风清明。可谁又知道近日的变故。”
陈弘琳娓娓道来:“我母亲原是续弦,前头夫人只留下一个儿子。这位兄长自小由祖父教养,才能出众,对我母亲也很是尊敬,对几个弟妹也很照顾。兄长娶的是常学士家的千金,才嫁进来时也是极好的。可她家牵连进西南叛乱一案,虽说没吃什么苦头,我嫂子的胞兄却丢了官。嫂子怪我家没在朝堂上为她家说话,可这是谋反叛逆的大案,怎能去插一手?我家上上下下也要只是靠着朝廷的俸禄养活啊。”
提起西南一事,萧苒身在其中,难免要多问两句:“常家远在京城,几代都是京官,怎么会牵涉进西南一案?”
“也是她家做事不谨慎。”陈弘琳道,“她家虽在京城,却有姻亲在西南。寻常亲戚也有送土仪节礼的往来,何况姻亲?谁能想到就是这些东西里头夹带私信?圣上英名,虽未直接开罪常家,也罚了两年俸禄以示惩戒。而我嫂子的兄长丢官皆因平日行事太过耿直,被人记恨,借此大案下了黑手。”
“这么说来,着实与你家无关。”萧苒点头,心里却在细细回想常家旧事。
陈弘琳又道:“我家从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即使嫂子娘家如此,我们待她还像从前一样。但有奸人挑拨离间,叫嫂子同我们离了心,反倒怪罪起我们来。祖父父亲兄长她不敢得罪,却与我母亲生分不如从前亲密。日子久了,她越发张狂,话里话外都在指摘我母亲的不是。继母难做,我母亲哪敢开罪她,生怕又和哥哥离心,只好忍下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萧苒道,“但陈尚书与陈大人也不过问?家里总要有个主事的人。”
陈弘琳摇了摇头,叹道:“祖父那里管这些琐事,父亲又点了学差,月初已经往江西去。我正发愁呢。”
“你也痴了,家里大人不在,那你兄长总在京城吧,既然是他的夫人,那他来出面管教不好吗?”萧苒为她出了个主意。
陈弘琳顿时明白过来,笑道:“我竟然没想到这一层。哥哥明事理,一定会好好劝嫂嫂的。”说完,她谢过萧苒,便自去研墨铺纸写信。
萧苒饮了杯茶,便抱着困困歪在榻上,想着常家一事。
她记得,常家与刘瑾没有直接关联。要拉扯进去,除非有其他人牵线。想着,她忽然记起来,刘瑾小舅舅贾宏的爱女似乎就是嫁给常家。儿女亲家自然脱不开关系了。
不知不觉她竟然沉睡过去,待醒来时已是黄昏后。略整妆容,用了晚饭,萧苒便往画室去。
静嘉公主要萧苒临摹的《静国妇人春猎图》是前朝珍品。萧苒无缘见识真迹,却见过另一位丹青圣手的仿作。这位画师名唐然,与原画师为挚友,出自他收下的仿作定然有七八分相似。
萧苒费了大半个时辰才画了一半,正要搁笔休息时,丫鬟来报说:“公主殿下与祁王殿下来了。”
话才刚说完,只见祁王刘蔚头带箬笠,身披蓑衣进门来,手里抱着长长的画匣子。静嘉公主也跟在他后面进来。
萧苒福身行礼,说道:“殿下冒雨而来,不如喝些热酒暖暖身子。”宝玉忙答道:“不必如此。我今日在前头耽搁久了,倒叫你们好等。”他一面说,一面把笠和蓑衣解下交给身后小太监。
萧苒脸生笑意,笑道:“王爷今日不回府吗?时辰已晚,宫门可要落锁了。”
静嘉公主却道:“他才不担心这个,今天父皇命他留在宫里。虽说已经开府建牙,可父皇心疼他来回奔波,宫里日日有人收拾他的旧屋舍。”
刘蔚点头笑而不语,却把手上画匣子打开取出那幅举世闻名的画来。静嘉公主忙过去接手,萧苒也忍不住过去看看。
刘蔚索性把画给她二人,一转身却被桌上才画一半的残画吸引了。画上墨迹未干,刘蔚拿在手上细细看了一回,不禁赞叹叫好。
萧苒听了忙夺过来,笑道:“不过戏作,比不得真迹精美绝伦。”刘蔚却微笑道:“你画的自有别样的好。”
静嘉公主不免揶揄:“你怎知一定是她画的,这里又不止她一个。我和陈丫头的画艺也很出彩呀。我现在说是我画的呢?”
刘蔚冷笑道:“我不信,绝不可能。陈小姐师承其父陈大人,画工精湛,但更重格局,中正平和,绝不像这画潇洒脱俗。你就更不是了,你的爪子也就在几位姐妹里好一点,一拿出去什么也不是。”
他这话说不留情面,把静嘉气得不行。可静嘉毕竟有求于人,不好发作出来。
萧苒忍不住帮静嘉公主说话,笑回了句:“那也不一定。人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就如李清照,有‘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的壮志豪情,也有‘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哀语。”
刘蔚轻笑道:“话是这么说,但今日这画只能是萧苒所作。屋内并无旁人,桌上纸笔未干。”
静嘉也笑了,便同他们说:“画也看了,说说笑笑这么久,也该干正事了。你难不成想在这里待到半夜?”
刘蔚却道:“急什么,底稿已有,还怕不够时间?”说着,他从萧苒手中取回残作,展开平铺于桌上,执笔蘸墨在画上“添丁加瓦”。
待他停笔,萧苒静嘉去看时与原作已有六分相似,只差颜色与题诗了。
萧苒不禁赞叹:“是我孤陋寡闻,经不知殿下手笔如此精湛,如同鬼斧神工。”
“他师承吴用,这都不知画了多少遍,画的不像才是自取其辱,跌了名声。”静嘉公主冷笑道,“也只有他能让父皇逼着吴用收他为徒了。”
这吴用便是唐然好友,《静国夫人春猎图》便出自吴用之手。萧苒着实没听过这一桩往事。
刘蔚并不细说,只叫静嘉公主做事,“我们还差几种颜色,你还不准备好。你先准备齐全,我们把题诗写上去。”
“好!好!好!你们原是一伙的,只会指使我一个人。可怜我堂堂当朝大公主居然被用作灶下婢。”静嘉公主嘴上不肯饶人,却还是老老实实取出各色颜料,一一调好。
萧苒只站在一边看他们斗法,坐山观虎斗才是正确选择。刘蔚一个人便足够了,才不会叫萧苒动手。
她实在闲得无聊,便悄悄在另一张桌子上作画。画得不是山水,不是禽鸟,而是一枝折枝花卉。
那边刘蔚很快做完,立即把画丢给静嘉收拾来看萧苒。他道:“‘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木芙蓉很好。”
“时下正值初春,我画木芙蓉却不太应景呢,毕竟不在眼前。”萧苒默默搁笔。
“那里一定要在眼珠子底下才能画。”刘蔚笑道,“也不是没见过芙蓉花,还怕啊像吗?何况你这不但有形态,更有神韵。”
萧苒却笑答道:“不是不像,只是怕秋意不够深,不够浓。”
“这有何妨?”刘蔚拿起她搁下的笔,还有她手上淡淡温香。他问道:“你要是不介意,我帮你添上几句诗。我虽不擅此道,也学到如今了。”
“殿下随意。”萧苒只好叫他下笔。
刘蔚提笔一挥而就,笑道:“如此,不怕秋意不够深了。”
萧苒看时,只见上头一首七言律诗,写道是:
江南秋意无踪影,花讯传来始觉新。
和雪远看花拂露,临风醉笑酒千巡。
碧纱窗外秋如许,风景依稀念旧尘。
欲赠佳人无所有,一篇诗记一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