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谷中此时明月西悬,夜已过半,池塘中水雾层层叠叠,如云烟堆砌,而那水榭中的男子一身白衣,孤寂地立在湖中,冷冷的月光如静默的流水倾斜在他身上,异彩流光。
九幽远远地望着,人已痴迷。
暗夜流殇从小就天赋过人,任何经文过目不忘,所以即使开始时乾坤真人并未教导过他什么,但是玄天镜中藏经阁却是不禁他的,因此阁中大部分经书都被他翻过,记在了脑海之中,特别是那些奇门阵法旁门左道的法术,暗夜流殇偷学了不少。九幽在他的指点下将桃花迷魂阵做了一些修改和布置,乾坤真人虽然路过却丝毫没发现异样,于是错身追过,失了暗夜流殇的踪迹。
暗夜流殇很安静地在桃花谷中住了一段时日,身上的伤大好,他用白藤制成一条长鞭,用起来大小合适非常顺手,只是心里总觉得这鞭子还欠缺些什么,后来终于想到了,这鞭子缺少的是灵魂。他学过炼魂术,于是便让九幽去给自己捉了七七四十九个童男童女,关在山下的地牢之中。暗夜流殇很是残忍,他把这些童男童女囚禁后,一个一个地割脉放血,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血液慢慢流尽,心境饱受惊恐痛楚折磨,然后利用炼魂术将这些怨念凝结成怨魂炼成元灵,在人将死未死之际,生生剖了脑袋,取出吞入腹中。
想那九幽也是经历了千年岁月的狐狸,听到那些孩童的惨叫和哭泣声,也禁不住毛骨耸然,暗夜流殇却总是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似乎那些声音是世上最动听的音乐。他每吞食一个怨灵,便打坐吸纳,炼制手中的白藤,当吞食到最后两个时,暗夜流殇的身上蒙上了一层淡薄的红光,手中的白藤转为了暗紫的颜色,上面罩着一团黑雾,怨魂凝聚。九幽看到心中窃喜,这是修行之人金丹快成之兆,只是常人修行的金丹是金色的,而暗夜流殇的金丹不知道会是什么颜色?
“九幽姐姐,谷外来了一个道人,甚是厉害,劈了桃花林,正向这边走来。”这时谷中的小妖急冲冲地跑了过来,大声叫道。九幽怕她惊了暗夜流殇,急忙退出地牢,低声呵斥道:“别大惊小怪的,扰了公子。”
“是,九幽姐姐。”小妖回道,眼里满是惊慌之色:“可是那道人太厉害了,姐姐,我们要不要跑呀?”
九幽微微皱眉,抬手给石牢设了个禁忌,然后带着小妖向洞外奔去,她要去阻挡乾坤真人。
暗夜流殇并不为外界的打斗所影响,他抓起地上的匕首望向最后一名孩童,微笑着说道:“你是坚持到最后的一个,也会是怨灵最甚的一个,吃了你,我的金丹便大成了。”言语间手起刀落,那孩童的天灵盖被削了开来,一团黑气缠绕之物混在那白白红红的脑浆之中,暗夜流殇用手拎起送入唇中。没过多久,石牢中散发出浓浓的血光,如雨夜的霓虹,暗夜流殇的丹田之中一枚血红的内丹已经凝结而成。
乾坤真人被桃花阵骗过一路追出去好远,却寻不到暗夜流殇的消息,于是又折回苏城,听闻城中近日小童接连失踪,知道其中定有古怪,恐怕与暗夜流殇脱不了关系,便一家一家去查,终于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又寻到了桃花谷前。他并不精于阵法,被那些桃花团团围住,心中气恼,提着剑一阵乱砍,硬是劈出一条路来,在荷池边与九幽相遇被九幽死死纠缠住。九幽一心护主,根本不顾念自己,只豁了命似地和乾坤真人扭打成一团,纵是乾坤真人道术再高,一时也脱身不得。突然间后山血腥之光外泄,乾坤真人知是暗夜流殇金丹快成,便直接使了十成功力一掌向九幽拍去,九幽惨叫一声,飞了出去。
乾坤真人拨腿就往后山跑,在山角下便看见暗夜流殇一身白袍临风而立,正微笑着等着自己。
“你,你竟然结的是血丹?!”乾坤真人大骇,望着血色缠绕的暗夜流殇惊得瞪大了眼睛,要知道一万年前玄天镜的祖师爷曾留下一谶:“血魔一出,天下皆亡。”当年那暗夜销魂结的不过是黑色元丹,便扰得整个道界不得安宁,如今亲眼看见自己含辛茹苦,亲手养育的外孙竟然结出血丹,乾坤真人心中五味具陈,他大叫一声,举剑向暗夜流殇斩去。
乾坤真人起了必杀之心,暗夜流殇于是也收敛了笑容,认真应对,两人于山下打斗起来。乾坤真人于修行间浸淫数百年,而且还曾结过元婴,因此金丹之内绝无敌手。可暗夜流殇从小在玄天镜中长大,玄天镜的修行典籍他能倒背如流,因此乾坤真人的法术在暗夜流殇的眼里如同儿戏,抬手便知去意,两人打得天昏地暗,不分伯仲。
“外公,你知道为什么我出山门前会去寒幽谷?”打斗中暗夜流殇突然出声问道,乾坤真人知道暗夜流殇天生会迷惑人心,擅于摄魂之术,因此只管加紧手中的功势,并不去理睬暗夜流殇的话。
“我去看我娘亲了,她叫百里初雪是不是?”暗夜流殇继续说道:“她长得好美,一双大眼睛纤尘不染,她的皮肤又白又嫩,依在她怀中好温暖。不过,最令人难忘的是她的血,香甜可口,让人回味无穷。我是用牙咬开了她颈上的动脉,然后慢慢,慢慢地允吸干了她的血液。”
“你……孽障!!!”乾坤真人大叫一声,胸口血气翻腾,喉中一腥喷出一口鲜血来。暗夜流殇见机欺到身前,一剑刺去,正中乾坤真人胸口。
暗夜流殇冲着乾坤真人甜甜一笑,唤了一声“外公”,然后手腕翻转,毫不犹豫地用那三尺长剑在乾坤真人胸口处一拧,剜出一个血肉大洞。
“你……你……”乾坤真人倒在地上,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暗夜流殇,呢喃道:“你个孽障!”
“呵呵,孽障。”暗夜流殇将还滴着血的宝剑扔在地上,冷笑道:“你这‘孽障’两个字也骂了一百多年了,何苦来着,明知道我是个孽障,却还养在身边,当初在寒幽谷中一掌拍死,不就一了百了了?”
“你……”乾坤真人抬手指着暗夜流殇,眼睛翻白,说不出话来。
“外公。”暗夜流殇缓缓蹲下身去,脸上笑意盎然,一对眼眸依然纯洁透亮如六七岁的孩童。
“你腹中这粒金丹反反复复练了几百年,就这样没了多可惜。不如送给孙儿吧,也不枉我俩祖孙缘分一场。”言毕伸出手活生生地插入乾坤真人丹腹之中取了金丹,当着乾坤真人的面,将金丹送至口里,手指轻轻一捻,那枚浑圆的内丹便如一颗熟透的浆果,爆裂开来,流出金色的汁液。
乾坤真人直直地望着暗夜流殇,眼中瞳孔渐渐溃散。
入夜,一颗流星悄无声息地从天边划过。无尘正盘腿坐在飘渺峰顶,想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抬头遥望天际,眼角泪光渐朦,这时乾坤大殿钟声响起,乃是玄天镜急招门徒之令。
“师父,出什么事了?”云朵衣冠不整地跑出屋来,冲着无尘急声问道。
“先把衣衫整理好。”无尘看了云朵一眼,皱着眉头说道。
“哦,人家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吵醒了。”云朵急忙低头将衣服系好。
“随我去紫云峰。”无尘说罢拉着云朵向紫云峰急奔而去。
紫云峰上烛火通明,众弟子都集中站在太祖堂外,相互间交头接耳,面带惶惶之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无尘脚下没有停留,直接奔进太祖堂中,丹阳子和桥松已经先到一步,立于堂前。云朵是第一次进太祖堂,堂中摆满了一盏一盏的油灯,这些便是玄天镜中门内各弟子的魂灯,那些魂灯大多都清晰明亮,只是供在最前面的一盏却已熄灭,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大师兄的魂灯灭了。”丹阳子回过头,望着无尘子颤声说道。
无尘不语,只是缓缓走到灯前,双膝跪下,默默地向那盏熄灭的魂灯嗑了三个响头。他6岁拜太乙真人为师入的玄天镜,8岁时太乙真人便身死而亡,所以无尘基本上是由乾坤真人一手带大,一身修行大多是乾坤真人教导而来,因此感情颇深。云朵看师父如此,也跟着跪在无尘身后默默地嗑头。
半柱香后,荷华闻讯也赶了过来,几人跪在堂中,玄天镜一众弟子不敢入内,全黑丫丫地跪在太祖堂外。
“我去把师兄的仙骨接回来。”良久,无尘立起身来转身向外走去。
“师叔,我和你一起去。”桥松闻言追了上去。
“掌门师兄不在了,门中诸多事情需要人料理,丹阳师兄腿脚不方便,你留下来多分担一些。”无尘吩咐道,听不出情绪。
“师弟,我和你一起去吧。”荷华擦了脸上的眼泪,站起身来说道。
无尘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太祖堂,直接御了剑向西北面奔去。大约过了半日,寻到桃花谷,谷内一片狼籍,想象得出刚刚经过一翻打斗,两人在后山角下觅到乾坤真人尸首,胸前碗大的一个血洞,丹腹间也是一片血肉模糊。
“那孽障竟然夺了师兄的金丹!我要杀了他!”荷华见乾坤真人死得凄惨,心中大怒,提着玉女剑就要去寻暗夜流殇报仇。
“师姐且慢。”无尘止住荷华说道:“师兄身上血迹已干,想来流殇早已遁远,我俩还是将师兄的尸骨带回玄天镜好生安葬再做打算。”
荷华悻悻地收了剑,两人跪下给乾坤真人磕了三个头,然后将乾坤真人火化,用骨坛装了骨灰带回玄天镜中。玄天镜里一派门徒早已换上麻衣素服整整齐齐跪在乾坤大殿前,无尘子、荷华仙子、丹阳子三人将乾坤真人的骨坛葬于后山历代掌门真人埋骨处。
“师兄是怎么死的?”丹阳子眼睛赤红,布满血丝。
荷华于是将寻到乾坤真人时的情形说了一遍,恨声道:“师兄是追百里流殇那孽障去的,开膛剖腹掏了金丹,除了那孽障还会有谁?”
“我去杀了那孽障,为师兄报仇。”丹阳子怒道。
“掌门师兄虽然现在只是金丹之身,但除非是元婴之辈,一般人想要胜他不太可能,流殇能够杀了师兄,必不简单。”无尘阻道。
“难道我还怕了那孽障不成?!”丹阳子看了一眼自己残废的腿,心中又怒又急。
“乾坤师兄不在了,门内事务烦多,荷华师姐和我皆不通于门中内务,还望丹阳师兄以大局为重坐镇紫云峰,流殇的事情便交予我和荷华师姐来处理好了。”
“无尘师弟说的在理,请丹阳师兄暂代掌门之事,否则我玄天镜群龙无主,岂不辜负师父和乾坤师兄一番心血?”荷华这一生只痴心于修道,对其它事务一向冷淡,于是在一旁边也附和道。三人商量而定,丹阳子留在山门中主持门中事务,无尘与荷华出门去寻找百里流殇清理门户。
想是暗夜流殇也知道自己杀了乾坤真人定会恼了玄天镜众人,于是便和九幽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躲了起来,无尘与荷华下山分头寻了几月皆无所获,这茫茫人海大千世界真想找个人就如那大海里捞沙,谈何容易?于是荷华便回了玄天镜继续修练去了,无尘不久也回了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