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跟着婆婆进了里洞,这洞不大,只有两进,里洞比外洞要小许多,除了地上放有一个蒲团外,没有任何物件,婆婆将油灯放在墙壁上的一个凹槽之中,然后便坐在蒲团上闭目入定了。云朵在婆婆身旁也盘膝坐了下来,却没什么心情入定,她发现那油灯之中并没有灯油,却一直燃烧着点亮光明,不觉有些好奇,于是站起身来走过去细细地研究,却也没发现这油灯与别的油灯有什么不同,便想伸手去摸,突然“叭”的一声灯花一闪,在眼前爆开,吓了云朵一跳。
婆婆这时睁开了眼睛,伸手将油灯拿在手上,不悦地对云朵说道:“你怎么这般好奇心重?”
云朵吐了下舌头,说道:“这般呆着好无聊,找点事情好打发时间。”
婆婆象看怪物一般地看了云朵一眼,眉头一皱说道:“修道之人最大的敌人便是青灯照壁、冷雨敲窗的寂寞,你这般心性如何能够修成大道?”
“我本来也没想过修成什么。”云朵小声嘀咕道。
“无尘那小子怎会找你这种女人做媳妇?”婆婆摇摇头嫌弃道,不再去理会云朵,继续闭目打坐。
云朵只得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在婆婆身边坐下,洞中安静下来。没过多久,云朵悄悄睁开一边眼睛向婆婆睨去,见婆婆闭着双目已是完全入定的样子,于是便又睁开双眼,抬头向洞中四处张望。洞里光秃秃的,除了岩壁就是岩壁,油灯将云朵和婆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岩壁之上,云朵对着那影子扮起了鬼脸,那壁上的影子也对着她扮鬼脸,云朵小心地回过头去看了婆婆一眼,见婆婆并无反应,便大胆起来,对着婆婆的影子开始张牙舞爪,那壁上的影子也便张牙舞爪般地欺负起婆婆的影子来,正玩得高兴,突然耳边听到一声叹息,云朵心中一惊,急忙收回自己的“爪子”,乖乖地坐正了身体。
“千金小的时候也喜欢和自己的影子玩。”耳边传来婆婆的声音,云朵转头看了一眼婆婆,见她的眼底有些失落,不由得心中一动,问道:“婆婆,你喜欢千金师祖爷爷?”
婆婆抬起头看着岩壁上自已的影子,想了好一会儿才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云朵乐了,说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婆婆您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我又不是人,我哪知道什么是喜欢?“婆婆怒道,回瞪了云朵一眼。云朵听了顿时便傻了,这是什么话?
婆婆抬手指着壁上那盏油灯,说道:“我只是那油灯里的一簇灯花。”然后婆婆便和云朵说起了她和千金道人之间的故事。
这个山洞在很久以前叫做“思过崖”,玄天镜中犯了过错的弟子有时候会被罚在这洞中反省过错,当然不止是犯错的孩子,这里曾经还是几代真人禅定反思之地,整个山崖远离尘世,除了壁上的那盏油灯外,再无它物。千金小的时候是个淘气的孩子,经常被师父罚到这里来面壁思过,青灯苦雨对于一个孩子,特别是多动的孩子来说是残酷的,于是千金便经常和灯下自己的影子做游戏,游戏累了他有时便会对着壁上的油灯述说自己的心事,开心的说,不开心的也说,久而久知便成了习惯,每次来到“思过崖”他都会找那盏油灯说话聊天,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没人知道岩壁上的油灯到底存在了多久,灯花婆婆也不知道,每日陪着祖师们参禅修行,听多了经书理文,油灯也就渐渐有了悟性,于是有一天一簇灯花感应到了这个世界的变化,有了灵念和思想。在她第一次睁开眼睛能够看这世界时,她看到的便是千金子那张青稚的脸,因为偷酒喝被师父罚在“思过崖”面壁思过,十年不得下山。
十年的朝夕相处让灯花对千金子产生了感情,而千金子对壁上那盏油灯也有了依赖,当千金道人十年处罚期满离开“思过崖”的时候,千金道人将油灯偷偷带下了山,放在自己的屋中,依然是有心事的时候便悄悄对着油灯述说。灯花每次都认真地听着,默默记在心里。有次千金道人突然穿了一件新袍子去问油灯,自己长得帅不帅,这件袍子是对面山的师姐送的,然后又非常沮丧地说道,自己不小心把袍子给刮破了,好害怕被师姐骂。灯花心里偷偷地笑了,当晚便化身成一个小姑娘,悄悄地将千金道人破了的衣袍缝好了。
又一日,千金来抱怨,某个师姐煮的菜真好吃,可惜分量太少,全被师哥们吃光了,自己连汤都没得喝一口。第二日一桌丰盛的菜肴便摆在了千金的房中,甚至还配上了一壶好酒。渐渐地千金有什么需要便跑来对油灯说,灯花是有求必应,但是就是不在千金道人面前露面,终于有一天,灯花在屋中被千金道人捉个正着。
“说,你是什么妖怪,跑我屋里来是什么居心?”千金道人用桃木剑指着被五行八封阵捉住的灯花,问道。
“我不是妖怪,我是灯花。”灯花指着桌上的油灯说道:“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别有用心?师父说十个妖怪九个坏。”千金道人眼珠一转,说道:“除非你发誓,以后不许背叛我,只听我的话。”
“嗯嗯,我发誓……”灯花单纯得很,于是便照着千金道人的话说了,千金道人心中暗笑,其实他早就知道灯花是油灯中的一簇灯花所幻,只不过就此想将她收服罢了,没想到这般容易。从此后灯花也便不再回油灯之中,而是成了千金道人使来唤去的小婢女。
千金道人好酒,几次因酒误事被罚去“思过崖”戒酒,可灯花却老是偷偷地给他送酒过去,这酒是越戒瘾就越大,最后终究还是弄出事情来了。
有次千金道人喝多了被灯花扛着回到屋中,他酒醉吐得一身都是污垢,臭气熏天,灯花只得上床帮千金脱去衣袍,她那里懂得非礼勿视非礼勿摸的道理,只把千金剥得个精光,还拿着湿布帮他擦洗,于是乎一个酒醉失控一个懵里懵懂,两人竟然发生了关系。第二日千金道人酒醒后看到睡在自己床上的灯花,脑袋“轰”的一声便炸了开来,眼看着灯花眼皮波动人也快要醒了,他急忙跳下床去便往外跑。灯花醒来后也蒙了,自己怎么就这样糊里糊涂失了初元,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让灯花气极的是那个肇事者竟然扔下自己跑路不见了,灯花怒了,她追了出去,要找千金道人讨问个明白,这一逃一追便是几百年,两人从一头青丝追到鬓白如霜,其中各种纠缠误会依然没能说清楚。
云朵听灯花婆婆将她与千金道人的过往说了,心中大致也就明白是怎么一会事情,想来也是,你养个宠物在身边,平日里和它说说心里话,或者搂搂抱抱甚至亲亲也很正常,可是有天你一觉起来却发现自己和宠物狗狗或者宠物猫猫发生了不寻常的关系,这事情别说千金道人,换谁身上恐怕一时半会也是接受不了的,可是这种事情能直接和灯花婆婆说嘛?云朵犯难了。
灯花婆婆还在那里哭得稀里哗啦,云朵试探地问道:“婆婆,如果追到了师祖爷爷,你准备和他说什么?要他负责任娶你?”
灯花婆婆一愣,然后想了一下,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想问他为什么不理我?我一个人在这世上,第一眼见到的便是他,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也是他,他不理我,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云朵轻轻松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将一把泥沙抓起握在手中,对灯花婆婆说道:“婆婆,男人就象这把沙子,您如果握得太紧,它便会从你的指缝中撒漏出来,而如果你握得太松呢,它也会滑出来,不松不紧,它才会牢牢地呆在你的手心里,你看。”云朵将泥沙轻轻握在手里伸展到婆婆眼前。
灯花婆婆看着云朵手中的沙子,似有所悟,然后对云朵说道:“是不是因为我老追着他,所以他见着我就跑?”
云朵点点头,劝慰道:“婆婆,您试着不去理他,不去想他,等过了一段时间后,师祖爷爷自然便会想起你的好,然后会主动去找你。”
灯花婆婆望着壁上的油灯过了好久才说道:“我要好好想想。”然后闭上眼睛,又入定了。这次是真是禅定了,后来无论云朵说什么,做什么,灯花婆婆都不闻不问,如石像一般坐在洞中,眼观口口观心。云朵本就是好动的人,学着婆婆的样子禅定了几天,便坐不住了,油灯的结界让她走不出洞外,只能在洞中四处游逛。
刚开始进洞的时候,云朵并没发现这山洞有什么特别之处,如今静下心来仔细看时,才发现洞壁上到处都刻满了文字,看字迹也不尽一样,而且年代有近有远,想来是在这里禅定反省的老祖宗们随手写下的心得。云朵实在无聊,便开始去研读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文字,文字都是陷入石缝之中,应该是直接用手指写上去的,因为洞中光线暗淡,所以粗看时并不显见,只有用手顺着笔画去体验,才能一个一个字地去领会。看到后来的时候,云朵索性便闭上了眼睛,伸着手指延着石缝的走向去描画,慢慢那些文字便一个一个地印画在了脑海之中,不久她便将洞中的刻字都读了个遍,原来这些都是前辈们对修道的一些独特见解和领悟,云朵收益非浅,慢慢地一颗躁动的心安静下来,她盘膝在灯花婆婆身旁边坐定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终于有一天云朵内心一片澄清,睁开眼睛时,发现灯花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那盏油灯也带走了,灯龛处用石头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寥寥写着几个字:我走了。
云朵阅后,那纸条便自已燃烧起来,不一会儿就化成了灰烬。灯花婆婆走了,油灯布置下来的那道结界也早已消失不在。云朵走出洞外,外面正下着大雪,山顶一片银白,玉树琼妆,对面的茅庐早被厚厚的积雪所掩,庐下盘膝入定的人也成了一个大雪人。云朵见了微微一笑,脚尖一纵跃了过去,她走到那雪人面前,伸出手掌搓热然后放在嘴边重重地哈了一口热气,向雪人的脑袋抹去,积雪被云朵慢慢地融化了,露出无尘的脸,那浓黑如墨的剑眉,那挺拔的鼻梁,那淡粉色的嘴唇,那轮廓分明的下颌,云朵的指尖在那张脸上轻轻地画过,就如在认真地临摹着一副图画。突然间手上一紧,一只更大的手掌将它捉住,然后整个人便被无尘紧紧地抱在怀中。
“云儿,我好想你。”无尘在云朵耳边轻述。
“我也是。”云朵回答道,将头贴在无尘的胸前,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心跳,这一刻她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从“思过崖”往下看,整个玄天镜一收眼底,云朵奇怪地问道:“师父,玄天镜不是只有‘镜面湖’一个入口吗?”
“我不知道,自我进入玄天镜后,便只知道‘镜面湖’一个出入口。”无尘回答。两人慢慢向山下走去,不久便到了玄天镜的后山,再回头看时,“思过崖”却不见了,难怪玄天镜中众人一直都不知道“思过崖”的存在,原来它能看见玄天镜,而玄天镜里却是看不到“思过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