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鲁凯2019-02-26 13:468,721

  1985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落实才几年。农村一派热火朝天,给自己干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是辛劳的,也是充实幸福的。

  这一年,高冬九大女儿三岁,小女儿一岁。虽然经济拮据,但相比联产承包责任制落实前的饿肚子,现在不愁吃,不愁穿,又有两个可爱的女儿,生活还有什么不知足。

  父母年事已高,每个月在两个儿子家吃轮供。一到月底高冬九就去兄长家把父母接过来,到下月月初,再把父母送回兄长家。兄弟两家住得不近不远,平常各自生活,几乎也没有多少来往。但这每月固定的两次碰面,总会在心里引起些波澜。

  每月的两次会面嫂子陈秀珍总是当着母亲大着嗓门喊道:“冬九,你堂客什么时候给你生个儿子,女儿只是赔钱货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计划生育抓得越来越严,还能生吗?”说完看着干娘得意地笑。

  陈秀珍育有三个儿女,两个儿子,这是她在高家骄傲的资本。王丽华只生了两个女儿,无形中她的地位又比王丽华高了很多。

  老母亲常常听到这样的话,每听一次,总要长吁短叹几句。在老母亲这一辈人的眼里,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儿媳妇接连生了两个女儿,现在计划生育又越来越严,想抱上孙子的愿望显得有些难。于是,无形中老母亲跟堂客的磕磕碰碰越来越多。

  小女儿出生后,乡政府下派的办事员说违反了计划生育,硬是把一个房顶的瓦片掀了。如果再生,恐怕整个房子都会被拆掉。政策执行得越来越严,经济又不宽裕,看来要第三个孩子不大可能。村里生过两个孩子的妇女很多被村干部强行架到卫生院结扎了。

  然而,生活就是有些出乎意料,王丽华怀孕了。

  一个月,两个月,日子安然无恙地过去。

  三个月,四个月,王丽华肚子一天天显露出来,遮也遮不住了。消息先是传到了队长徐满军耳里,他立马报到了村里。马上,村干部纷至沓来。

  最先到的是妇女主任张秀琴。

  妇女主任先是板着面孔晓以大义说了一番政策,接着又说了一番后果:罚款、掀瓦、拆房子,超生的孩子不能上户口,队里也不分田分山。说完这些,她又脸色和气地说道:“多一个孩子经济负担会加重,现在的社会不是旧社会,男孩女孩都一样……”

  妇女主任一番言论后,王丽华说道:“主任懂得这么多,自己还生了四个!”

  张秀琴涨红着脸道:“我们家可罚了不少钱,你们这情况?”

  她扫视屋里的摆设,心里嘀咕道:“穷得叮当响,还要生,不配合我妇女主任的工作。”

  能做到妇女主任,那也是村里的能人。张秀琴换上笑脸说道:“丽华,我来跟你说这些,你不要生气。是上面指派我来的,你知道妇女主任根本决定不了什么事,充其量只是个跑腿的。今天我说这些话,你听着有些不高兴,但这都是上面的意思,我就一个传话筒而已,你不要放心上。作为过来人,给你提点建议,国家政策要配合!”

  张秀琴见高冬九夫妇无动于衷,只得走了。

  村里的干部隔三差五踏上门来,一开始还温和客气,随着王丽华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村干部的脸色一天坏过一天。

  不知不觉,日历翻到了1986年。

  一天,两辆三轮摩托车开进了村口,发动机的轰隆声吸引了全队人的目光,是哪个大干部来了?

  载着全队人的目光、三轮摩托车停在了队里的路口。

  是村长胡建明,妇女主任张秀琴,另外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外村青年。计划生育这种事,往往需要外村人出面下手。

  很快,队长徐满军、副队长高余赶来了。

  队长、副队长领着村长和妇女主任等一行人进了高冬九的家。

  高冬九吃过午饭后去山里插红薯苗去了,这个时节正是插红薯苗的好时候,不能耽搁时间。

  王丽华挺着大肚子哄着两个女儿玩着,七八个人闯进了家门。

  马上,王丽华明白了什么,躲是来不及了。她下意识地捂着肚子,脑子里飞快运转着怎么化解眼前的局面,硬来是不行的。

  王丽华挂上笑脸道:“你们上门来,稀客啊,坐。”边说边搬着椅子。胡建明接过椅子,板着的脸不得不和善起来。

  “你们先坐会,我给你们煮一碗茶。”

  胡建明忙说道:“不用,我们今天是来找你谈工作的。”

  张秀琴把灶台边的王丽华拉了过来。

  胡建明瞄了几眼妇女主任,张秀琴开口了。

  “王丽华,昨天上面开会出了指示,超生了再次怀孕的一律到卫生院引产。今天我们过来就为办这事,你也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王丽华听了这话,捂着肚子退到了床边,两个女儿看这么多不认识的人进了家门,不知出了什么事,哭嚷着要妈妈抱。

  胡建明接着说道:“会是昨天开的,本来我们也不必这么急着来做你的思想工作。你性子比较犟,工作难做,我们都知道。就因为这个,今天先做你的工作,希望你起个表率,给队里村里带个好头。形势逼迫下,一个也跑不掉。那些超生又怀孕的村里都是知道的。我们今天来也是为你好,你肚子比她们的都大,再拖下去,到时引产恐怕会有危险,也是为你考虑。我们为你着想,你也体谅一下我们。”

  王丽华捂着肚子,心里慌得不得了,眼前这个局面怎么化解?想着肚子里的孩子,她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她顿了顿说道:“今天高冬九不在家,我要跟他说一声,你们改天过来吧。”

  胡建明、张秀琴、徐满军、高余脸上瞬间掠过几丝不快。

  妇女主任马上说道:“高冬九去哪了?你们先带她去卫生院。我留下告诉他。”

  王丽华白了一眼张秀琴道:“你妇女主任能生四个,我们生三个还不行!这什么世道!”

  胡建明挤出笑脸说道:“王丽华,咱们也是按上面指示办事,不是来跟谁逞强,也不是我们村干部专门跟你过不去。我们也是大老粗,没多少文化,只认国家政策。”

  徐满军、高余随声应和着。

  胡建明见王丽华没有表示,感到这事不好办了。他毕竟是村长,脑子里转着弯,这个恶人他可不想做。

  胡建明说道:“满军、高余,村里的领导工作已经做到位了,这是你们队里的事。你们队员违反政策,你俩看怎么办?”

  胡建明说完转身到地坪里抽起了白沙烟。

  徐满军、高余对视一眼。徐满军道:“王丽华,做这事我也难抹开情面,但这是上面的意思,我们也没办法。”

  王丽华望了眼徐满军,“队长,冬九不在,等他回来说吧,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徐满军咽了口唾沫噎住了。

  这时高余怒目圆睁大声道:“你这婊子,村里领导都给你讲好话了,你也不给个面子。今天你是答应也得去,不答应也得去,我们可不是白上门来的!”

  胡建明背着众人吐着烟雾,听到高余这么一吼,心里轻快了许多,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你们队里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去吧。他猛抽了几口烟,还没吞下去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扯了队里后腿?你家的婊子怀的也不是第一胎,你要做乖,要先进,先把你家的带去卫生院。”

  高余咆哮道:“老子罚得起钱,你这个破屋,没一点值钱的家什,还生!生了又要分队里的田,队里的山,告诉你,生了也没有分的,全队人不答应!”

  徐满军扯了扯高余衣角道:“大家不是来吵架的,声音大压不死人,说话和气一点。”

  高余瞟了眼徐满军道:“跟他们这穷家有什么客气讲的,只有两个赔钱货,一辈子翻不了身。跟他们讲客气,那不是有点蠢吧!”

  “王丽华,这可是上面的指示,不是我高余为难你。”高余边说边用右手食指指着王丽华的鼻头。

  “你要做工作,把你自家的做了再说。老子跟你说,就你这狗腿子,不要在老子屋里耍威风!”

  两个女儿不知大人为什么吵架,吓得哇哇哭了起来。

  高余瞥了眼两个小女孩,“没本事,就两个赔钱货。”

  徐满军走到屋外跟胡建明耳语几句又折回屋里。

  “王丽华,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这事躲不掉,你也看电视的,新闻里都这么说。早点去做了,对你好点。”

  “这婊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来,把她架上车去。”

  高余边说边走向前来,妇女主任已经拽住了王丽华的一只胳膊。王丽华挣扎着摆脱,高余上来一把反扣了她双手。王丽华叫嚷着,咒骂着,滚滚的热泪滑过了脸颊。

  高余神气地反扣着王丽华的手,妇女主任叫跟随来的几个陌生青年拥着王丽华上了三轮摩托车。

  见妈妈被人绑走,两个小女儿一边喊着妈妈一边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响彻了村庄。

  张秀琴按着王丽华坐到车斗里,双方一番争斗,妇女主任显然制服不了她。

  胡建明看了看高余道:“摩托车开起来不能乱动,小心翻车!”

  高余心领神会,对张秀琴说道:“让我来,看她有多大的劲!”

  高余反扣着王丽华的双手,王丽华马上动弹不得,她怒睁着眼,牙齿咬着下嘴唇,脸上淌满了热泪。

  高余得意地把前后左右的人看了一遍:“这堂客们在我手里一点也动不了,只管开车。”

  吵闹声早惊动了队里的人,大家都站着围一块低声谈论,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来。

  两个女儿见妈妈被押上了车,跑过来要拉着妈妈。

  胡建明走过来说道:“王丽华,你放心,不要有心理包袱,孩子我给你送你嫂子家去。”

  胡建明又说道:“满军,你开三轮摩托车最稳,车由你开,张秀琴坐后座,在卫生院把事情办好后回来给我说声。”

  “好了。”高余应和着。

  “村长,给我传个话,叫我弟高量帮我把停在供销社的拖拉机开回去,今天回来恐怕是晚了。”高余大笑着。

  三轮摩托车冒着黑烟,轰隆隆地颠簸在泥土路上。车轮扬起厚厚的黄尘,上了山坡,拐了一个弯就消失在视野。

  胡建明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自己说漂亮话就把事情办好了。他回过头对围着的人群说道:“大家回去吧,这事不是我想做的。上面逼得紧,没办法。村里人丁兴旺,多好的事,真不懂现在的政策,但我们也只能奉命办事。”

  胡建明发完这番感慨,围观的人纷纷点着头,叹了一口气散开了。自己都保不住,哪里还能管别人。也许爱莫能助还是一个深怀善意的词!

  三轮摩托车一路颠簸着到了乡卫生院。

  高余架着王丽华进了医院,等医生过来,他就出来坐在三轮车上歇着了。反正车停在卫生院门口,你跑,看你跑哪里去!

  进了卫生院,不能吼了,让医生难看。王丽华只是低声啜泣着,对肚子里的孩子无能为力,心从来没有这么痛,泪水都哭干了。

  “你先平静一下,先冷静一下。”医生低声和气地说着。

  过了好久,王丽华稍稍平静了下来。她双手捂着肚子,进了卫生院意味着就要失去肚子里的孩子,痛心不已又毫无办法,人生是这样无助!一个母亲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一时难过得气都喘不过来!

  “来,你先填一下个人资料。”医生把笔递了过来。

  王丽华瘫软着身子挪到桌边,手像打摆子颤抖起来,她颤颤巍巍地填完了个人信息。

  医生接过去浏览一下道:“护士带她先去做个检查。”

  护士扶着王丽华去科室做了相应的检查,之后又回到医生办公室。

  “好医生,我想要这个孩子。好医生,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王丽华哀求着。

  医生伏案翻着报纸,来卫生院引产的妇女见得多了,都看麻木了。一般都是先进来嚷几声,等检查开始后也就认了。这个妇女现在还不罢休,医生抬起头,摘下眼镜道:“你家几个孩子?”

  王丽华听医生跟她说话了, 抬起头说道: “ 两个, 但还想要一个。”

  “两个了还要一个,两个都是女孩?”

  王丽华点了点头说道:“没个男孩没地位,一辈子受人欺负。”她边说边把被高余勒得瘀青的手给医生看。

  “我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医生看着手臂上的瘀青,打量这可怜的妇女,叹了口气道:“也不是我们医生昧着良心下手,但这是政策,是上面的意思,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除了执行还能干什么。”说完目光回到了书本上。

  十多分钟后,护士把检查结果送过来了。她出了办公室又折回来把门推开一条缝道:“王医生,手术准备好了。”

  听到这句话,王丽华吓得颤栗起来!

  医生边看边念着检查结果:“身体健康,胎儿发育正常……”

  最后他瞟一眼王丽华,像是不经意地轻声说道:“是个男孩。”

  王丽华倏地站起来,现在大喊大叫是没有用的,只会把高余他们都招进来。她走到医生办公桌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医生面前。

  “好医生,求求你,帮我留着这个孩子吧。医生,求求你,好人有好报了……”

  医生赶紧站起来,王丽华这举动吓到他了。

  “你先起来,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医生作势要扶她起来。

  王丽华拉着医生的手,已是泪眼婆娑。

  “ 好医生, 求求你, 求求你了, 帮我留着这个孩子吧, 求求你……”

  哀切之声触动了医生的某根心弦。他锁着眉头,这怎么办?虽然见多了这种事,但这个妇女此刻的哀求还是让他的怜悯心涌了上来。

  王医生蹲下来拍着王丽华的后背, “ 你先冷静一下, 我看怎么办?”王丽华揩着泪水怔怔地看着医生。

  医生停了几秒后说道:“你们村干部在前面等着是吧,那你可以试试从后门走。”

  孩子有了希望,人生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喜悦!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怎么感谢这位好医生!

  “你出了办公室门往左走,过了医务室右拐直走,走到尽头,再往右走十来米,有个小门。”

  “王医生,你是好人,王丽华感谢你,感谢你一辈子……”

  医生截断王丽华的话说道:“时间紧,那些话就不要说了。我只能帮你到这,其他的也做不了。你出了后门,看能不能跑掉,要不就找个地方藏起来,这都看你自己。等他们发现你不见了肯定会去找你的,如果他们找到你,你可不能说是我帮你……这可以吧?”

  “嗯,感谢你,好医生,感谢你,谢谢,谢谢!”王丽华接连说着。

  “我们也做得像一点,等下你去上洗手间,我声音会大一点,让其他医生护士都听到,知道你是去洗手间了。”

  “好,多谢王医生,多谢你。”

  “好了,你挺着个大肚子跑得动吗?不行就先躲起来,知道吗?”

  怎么报答这位好医生?王丽华不知说什么好了。

  “王丽华,要去趟洗手间是吧,还有十五分钟开始动手术。”王医生大声说着。

  他又出了办公室问道:“护士长,都做好准备了吗?”

  走廊里传来“已经做好准备”的声音。

  王丽华出了办公室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

  “王医生,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家好好感谢你,这孩子长大了好好来报答你。”

  “快走,别耽误时间。我什么也没做,今天如果帮上了忙,算良心上的一点补回,你快走。”

  王医生把王丽华推到了门口,时间紧急,再也不能耗了。

  王丽华往左走到医务室,右拐是一条长廊,这二三十米的长廊走得胆战心惊。她不断地回头张望,到了尽头,从右边拐过去是个小木门。她拉开门栓,打开门,阳光迎面照来,走道里一下亮通通的。

  她赶紧出了门,从外把门合上了。

  现在出了卫生院,心怦怦直跳。她左手托着肚子,快步走了起来。

  卫生院后面是一块菜地,穿过去是乡中学。王丽华穿过菜地,走进了校园。校园在山脚下,另一边被稻田围绕,春耕还未开始,灌满了水的稻田里可见一茬茬的稻草根。穿过学校,出了后门是狭窄逼仄的田垄。王丽华不时回望,这路走得急不可待又心慌意乱。总算,一百多米的田间小路后就到了公路边。王丽华在路边的灌木丛前蹲下来,这样从卫生院那边就不容易看到她了。

  一路走得心急火燎,现在蹲下来,才感到肚子一阵阵地疼痛。她抚了抚肚子,对着肚子说道:“我们总算跑出来了!”

  接下来去哪里?找个地方躲起来?他们发现没?有没有追过来?王丽华思绪飞速运转起来。

  远处去市里的班车开了过来,王丽华边思索着边不断地往后张望。

  班车开得慢悠悠的,乘客上上下下,不远的距离,停了又停。

  高满军、高余抽着白沙烟谈论着队里的事,张秀琴插不上嘴,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回。在这一个人无聊,不如进卫生院坐会。

  张秀琴进了卫生院推开了王医生办公室的门,只见医生一个人低头坐着看报纸。

  “医生,王丽华了?”妇女主任在医生面前态度显得恭敬。

  医生调整着表情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了过去,“去洗手间了,你去外面等着吧。”

  “洗手间在哪?我也要去。”

  医生脸已涨得通红,“你去问护士。”嗓音都沙哑了!

  张秀琴在洗手间叫着王丽华,喊了好几声没人应,大概王丽华在恨她吧。于是她自言自语道:“跟我生气,不要怪我啊,是高余把你架过来的。我只是个陪衬,当了妇女主任不可能不走个形式吧。”

  这话说完后几分钟,洗手间里没一点动静,她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回应。张秀琴逐个推开卫生间掩着的小门,都是空的。人了?人去哪了?

  她慌忙跑到医生办公室,急促地说道:“王丽华不在洗手间!”

  医生勉强从容地说道:“那是护士带去准备手术了。”

  张秀琴快步走到手术室,门敞开着,她拉住身边的一位护士,“里面有人在准备手术吗?”

  护士瞟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没有。”

  人了?人了?这时,刚开始的预感似乎在进一步印证。

  她又回到医生办公室,慌张地说道:“没看到王丽华!”

  医生转过身,“没看到?你们没看着她?是不是护士带她到二楼休息了?”

  二楼跑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人。这时,张秀琴几乎确定王丽华不在卫生院了。

  她飞奔到卫生院门口,对徐满军、高余喊道:“还在闲谈,王丽华不见了!”

  徐满军、高余连忙冲进医生办公室问医生王丽华去哪了,医生只是反问道:“你们没看好她?”

  争执已无济于事,几个人赶忙查看了卫生院的角角落落,没看到一点踪影。

  “这婊子跑了?我们一直在门口守着的,没看到她出来。她是藏哪个角落里去了?”高余怒气冲冲地说。

  “卫生院有后门吗?”徐满军问道。

  护士带着他们到了那个小后门,门栓是打开的。

  “平常这门都是栓上的,今天怎么没栓?”护士自言自语。

  “看来是从这里跑了。走,我们赶快追。妈妈的,真是给老子添麻烦。”高余边说边用拳头砸了下墙壁。

  护士忙挡住他们道: “ 你们就都走了? 还没结账? 你们这谁负责?”徐满军、高余、张秀琴面面相觑。

  “人跑了,但检查的费用你们先出了再说。你们去追可以,留下个人来负责。”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往门口挤。

  高余抢先说道:“张主任,我们跑得快,你先留这,我们一定把这婊子绑回来。实在不行,你先把钱垫上。”

  这话说出来,张秀琴恼火的不行。但又不好反驳,面子上的功夫要做到。本来以为是高余把王丽华架过来的,自己并不是直接的恶人,将来王丽华恨的不会是她,如意算盘还没打完,现在却要她在卫生院付账。

  徐满军一行人对护士使了个眼色表示张秀琴负责后,护士把门让开了。

  一行人穿过菜地,穿过学校,四处张望。

  到了学校后面的操场,视野宽大了许多。

  “这三八不会是藏到山里去了吧?应该跑不远的,我们追。”

  正当这一行人要去山里的时候,班车的喇叭声传来。在难得见到汽车的年代里,这喇叭声自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几个人转过身,望着公路远处开来的班车。这时,王丽华也在望着开过来的班车。

  “这是今天去市里的最后一班车吧?”

  “什么时候能去市里逛逛,开开眼界,听说市里的楼高到戴着帽子看帽子掉下来都看不到顶!”有人说着。

  几个人七嘴八舌议论着,哄笑着,目光聚焦在开过来的班车上。

  班车停停走走,人载得越来越满。这看着不远的距离,王丽华等得焦躁不安。

  班车越来越近,一行人的视线随着班车走着。

  这时,高余猛然大嚷一声道:“看,公路边上的是不是王丽华?”

  众人的目光扫了过去,有个邻村青年说道:“不是她是谁!”

  “快追。”

  一行人气势汹汹上了田垄,高喊着朝公路奔来。

  王丽华回头一看,奔涌过来的这些人像是猛兽咆哮着向她袭来。

  怎么办?班车快点开过来吧!先前走得急,这会肚子一阵阵疼痛,她还是向前挪开了脚步,对肚子里的孩子来说,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

  她忍着阵痛,强迈着脚步,心急如焚!

  王丽华尽可能快的向前走着,但对身后追来的那群人,相隔的距离是越来越近。如果班车被他们拦下来,那今天是跑不了了,肚子里的孩子也跑不了!

  这就是人生?这就是生活?怎么会这么艰难!这么残酷!王丽华来不及感叹,对命运的不屈服成为脚下最坚实的力量。脚步越来越快,肚子也越来越痛,泪水混着汗水落在了尘土飞扬的公路上。

  徐满军、高余一行人跑得气喘吁吁,他们得赶在班车经过前把车拦下来。

  班车高鸣着喇叭,车尾扬起的灰尘飘得好远好远。

  班车在靠近,徐满军一行人离公路也越来越近。

  高余边跑边挥手吆喝着示意班车停下来。

  喊声传到了司机耳里,他斜眼瞥了一下田垄上跑来的人,车速慢了下来。

  王丽华看着慢下去的车速,这慢下去的车速等于在了断她所有希望! 看来是没有办法, 看来是跑不掉了, 孩子啊, 妈妈没能保护好你……悲伤、绝望原来是这个滋味!

  售票员看了看田垄上跑过来的这群人,又往后看了眼车厢,车厢里人贴着人站得满满的。

  “这么多人,六七个人根本装不下,懒得停吧。前面我还有三个熟人要坐车了,前几天跟我说了的。”女售票员手里拿着一叠零钱,边打票边说道。

  “你还有熟人要坐车?”

  “嗯。”

  司机看车厢里人确实很难挤下人又加快了车速。在开过田垄上赶来的一行人时,司机照常摇了摇手示意已经载满,向前开了过去。

  “妈妈的逼,这个畜生,蠢得死啊,不停车!”见班车开了过去,高余骂开了。

  “快点,快点,跑快点。”高余催促着前面邻村的青年。

  发动机轰隆声越来越响,王丽华回头一看,徐满军、高余一行人还在田垄上,原来班车没停!

  什么是人生最大的喜悦?看到那群人还在田垄上,班车已经开过了他们,肚子里的生命有了希望,从来没有哪个时刻的心情能跟这一刻相比!这就是一生中最高兴的一天!

  王丽华转过身,对着开近的班车招起了手。

  一个人,又是一个大着肚子的堂客们,司机把车停了下来。王丽华上了车,暂时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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