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迷失菩提
春晓2017-10-31 12:003,012

  牧左说话间倏忽停顿,迎窗的夜风太过猛烈,生生吹开了窗户,冽风急雪迎面打来,长夜竟是如此的寒凉,一如牧左已死的心。与桑吉十几年来的明争暗斗,最终迎来这样的败局他早已经知道,可是所幸他不是败给桑吉,只是输在了尘仰身上。

  他曾经悉心教导过的孩子,就像当初他教导过的桑吉和静也。牧左抬起头来往窗外看去,外面大雪纷涌,夜窗如昼,他才想起也是这样的雪天佛僧带着桑吉和静也回到拉布达······

  尘仰紧忙起身上前关了窗户,外面白凄凄的一片,这是臧域入冬的第一天,初雪竟是这样的烈。瑞雪兆丰年啊,真希望来年的臧域,风调雨顺,百姓和乐。

  “可是,桑吉终究不是这拉布达自小长大的僧人,他从红尘里来,带着烈火深情来的拉布达。他本可以成为一代高僧,如果他不染尘世,他也本可以让臧域生生和乐,如果他放下深情。”牧左失神的双目里尽是银雪的皎洁,今夜过了,他的路也就止了。他看着坐在氆氇布垫上的尘仰,沉静的心绪忽然变得异常热忱。

  “大叔,桑吉上师是有爱的姑娘吗?”

  一侧千万盏酥油灯的光拂在两人之间,牧左望着光火中的孩子,终是心下一狠。桑吉常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才是真正的绝处逢生。以前他是不相信的,可是直到此时此刻,他在面对来的如此突兀的败局时,他知道他还是有转机的。

  他本就是整场谋划中,最无关紧要的角色,他的一死,什么也改变不了。但是若说他就这样心甘情愿的败在桑吉手里,他死不瞑目。

  “他从尘世中来,这不可避免。如果桑吉不是上师,不是拉布达的僧人,他的情深情长即便不感天动地,也会是一段盛世佳话。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他是从来放不下的。以前的他一心向佛,一心向法,一心为臧域万民,后来随着达妄的猖狂作俑,他的尘心终于动了。”牧左说话间往大殿外瞧了瞧,“现在是几时了?”

  “快到戊时了,下雪天总觉得一直是在酉时。”尘仰的心沉浸在牧左讲起所有桑吉上师的往事上,只是他隐隐觉得今天的牧左大叔与素日能言会道、慷慨陈词的样子大不一样,他总是欲言又止,时而眼睛中闪过他难以理解的寒光。

  “可是他是上师啊,他是臧域万民的上师啊,他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女人而忘掉所有老上师的教诲呢?达妄的猖狂是局势所为,又岂是借着一个女人来挑衅他?”牧左声色俱厉,倏忽停顿,尘仰望着光火里颓然显尽的牧左,只是一个多月不见,他,竟老的这般的快。

  欲为诸龙像,先做众生牛马。

  这是拉布达所有僧人放在心底的话,与老上师日日念叨的为仁为善,是这拉布达立足的根本。尘仰自小就知,这拉布达万千僧人都知,可是身为高僧的桑吉上师难道不知道吗?

  “孩子啊,你出拉布达,达妄血屠臧域,静也师傅差点被俘,所有的事情都足以让臧域惹上灭族之灾。佛僧辞世,桑吉隐丧不报,天地万物,从来究竟。事情有因有果,臧域的因便是桑吉为了所谓的深情与达妄对峙成局。他,终是为了一个人,舍掉了千千万万臧域无辜的百姓。”

  窗外风声的尖啸迎窗打来,牧左知道自己的时辰早已经不多,可是尘仰的出现让他的心,不甘心情愿的败在桑吉手中的心,死灰复燃。

  “所以我成了桑吉的拦路石,他,容不下我。”

  尘仰怎么会不知道牧左大叔在拉布达的地位,身居上师之位,却从来没有半点权利。拉布达啊,万里臧域权势的象征之处,上师,更是万千臧域百姓心中高不可攀的大能之人。可是只有牧左大叔,在这辉煌毕美的拉布达如蝼蚁一般存在着,一如尘仰,他们终究是同病相怜之人。堂堂上师,竟然负责后勤事宜。

  窗外的雪光隐隐散在房间,尘仰抬头时正好迎上牧左望向窗外的眼睛,再无明光如是一滩死水一般。渗入房间的细风,吹的金佛之下成片的烛火,摇来摆去,那光时而掠过牧左,时而拂过尘仰。

  所以牧左大叔面对这样的死局,也无半分气力去争斗吗?

  “我空有其名,这拉布达的任何事我无能为力。但凡有所选择,我岂会让臧域万民受罪。”

  他说话间殿外传来一声声由远及近的行步声,响声烈烈,牧左终是心下一狠,望了望对面神色凄迷的尘仰。

  漫漫寒冬夜,烈烈北风寒。肆意的寒风呼啸着来去,大雪弥空,飞雪乱坠,仰头望去那簌簌的雪落一如夜空中飞窜下来的无数逸着冷光的匕首,从天而降,砸的人片甲不留。

  桑吉和静也并排而行,出了月光殿便径直往日光殿赶来,他们身后是数千名政事院的僧人。迎着逆风飞雪,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此时的桑吉已然再无威严,今日所有的事情差点摧毁了他。

  牧左生判,鲜奴族入侵,军事院上千的僧人死于非命,一会儿,便是他和牧左数十年来明争暗斗的了结。

  静也借着盈盈白雪朝桑吉看去,一如素日,平静的面孔没有丝毫波澜起伏,此时桑吉脸上的神色静也永远无法明白。他只会觉得他过分平静的世界里,从此再无悲欢离合,再无笑语相说的时刻。

  耳后是轰烈的行步声,步步惊心,步步动魄,步步渐进。如果牧左逃跑,是不是桑吉就可以放他一条生路?如果牧左甘心情愿承认所有的错事,桑吉会不会手下留情?如果他替牧左求请,他会不会暂保性命无忧呢?

  “桑,吉”寒天雪地里静也冻得不成体统,开口想要说什么时,却被一股子的冷风灌的再说不出话来。

  桑吉的心思他难以猜测,这拉布达除了牧左,谁人也猜不透他。就像今日达妄领兵攻入臧域,桑吉本可以出手阻拦,本可以拿别的事作为筹码要挟达妄,本可以不让数千僧人惨死,可是他却眼睁睁地让所有僧人死于鲜奴族的屠刀下。这些静也不理解,他的身份,他的地位,容不得他对桑吉说三道四,更容不得他去质疑什么。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牧左和他生分了不少,他们三个再也没有以前那般敞开心怀谈天说地的时刻了。

  “尘仰呢?”

  “莫不是回华恩殿了吧?白天的事,他估计受不了。”

  “今夜的事,谁人也不能告诉他。”

  静也自然知道桑吉说这话的深意是什么,这拉布达,尘仰统共认识的人也没有一只手的数。今夜的事,老上师不知道,牧左又是当局人,能告诉尘仰的也就只有他了。

  “是,谨遵上师教诲。”

  夜色生光,整个日光殿哪里还有素日的金碧堂皇,眼前恢弘的宫殿在素雪里如是天上宫阙一般,周身弥着隐隐的银光,肃然矗立。

  桑吉放慢了脚步,一众的僧人从他侧身让开的路上纷纷走向日光殿,静也亦是在人群中放慢脚步,抽身往桑吉那边走去。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寒风烈雪,挡住了他们所有想要说的话,亦是抵住了所有往年的记忆,所以此时的牧左,只是拉布达的僧人,一个意欲联合鲜奴族惹是生非的上师。

  “走吧。”

  桑吉的话也不知道是给自己说的还是给静也说的,那声音粗哑沉重,一如现在他们翻涌的心绪,可是谁也不言,这样的结局该如何说起,又该说什么呢。什么都挽留不住,什么也留不下来,所有人都明白这个理儿,可是心底那一抹弥生的不舍,却是一直深刻。

  他,也曾那样的照顾过他们,也曾那样悉心教导过他们,也曾如兄长一般同他们成长·····

  桑吉还没有想好怎样与牧左了却所有恩怨时,牧左早已经替他做好了选择。

  他说过,今日是他的结束,亦是桑吉的开始。所以他提前做了选择,他说到做到。

  数千的僧人涌入日光殿,殿内数千盏酥油灯将大殿照的分外明耀辉煌,金樽佛像下,所发生的一幕,让所有僧人背后一紧。

  桑吉和静也前后脚刚踏入殿门,入眼的情形生是让两个久经世事的人无以言说,除了难以置信,除了不可直视,除了恐慌后怕,更是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

  桑吉忽然停步不前,额上沁出的冷汗,一股股的淌下,静也更是两腿发软,颓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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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牧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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