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风凉时,月隐星散,未多时素雪盈空,簌簌飘飞,落了一地,落了一身。
天上地下,独他一人屹立,孤决的背影有山风一般呼啸而来的戾气,却身侧红梅万点,温柔了岁月江山。
“你死,我亡,我们并非两败俱伤。我死的起,你以为桑吉能死的起?”
“臧域人从不畏惧生死。”
“静也可不是你们臧域人,他,是天朝常安城的人——”达妄言笑间侧身一转,仰头时飞雪弥漫,梅萼初开。
达妄,我不爱你,但我也不欠你。
“王后,不也不是鲜奴族人吗?”
“重要的是她,能在这场鸿门宴,独独为了我而来。”
“不是为你,不是为她。为的是桑吉。”
那人冷漠的话语刚刚落罢,达妄忽然转身抽刀而出,直直扑了过去,动作一气呵成,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余地。
他从来不允许自己有半点心软,从前是,现在是,以后还是。
一个普雅究竟能算得了什么?
那环刀泛着冷森森的光泽,在夜色之中杀出一道凄凉的寒光,咫尺之间,一刀劈下,他,便必死无疑。
他杀不了桑吉,杀不了静也,可是在这四面楚歌的境况下,有人亲自送上门来,他又岂能心软,天朝伫兵又岂能容得他心软?
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疏影横动,那一身绛红的僧衣在素雪流光中敏捷的闪躲,避开,迎来,虽处劣势,却依然不屈不挠······
起承转合,不出片刻,达妄的环刀早已经抵在了那人颈间,他就那样风轻云淡地立在梅树之下,雪的银光微敷在脸上。
那一双桃花眼,悲郁,迷离,掩映着梅花千万点的轻红,弥着千里万里雪的皎白。
“达妄,一个牧左坑害不了拉布达,更别妄谈毁了臧域。你今日侥幸逃得一死,但明日,狸猫换太子这种戏码还能保你一命?”
达妄目光阴狠狂戾,却也敛着耐心听着眼前人的话。
“你以为桑吉上师是真认错了人?你以为天朝将军真以为行事的人是达沓?你以为王后只身冒险是为了你?”
“世间事,既然能让你逢于侥幸。那么其他人,怎可没有这样的运气?”
“你们不要以为拉布达我的人,只有牧左。”达妄说话间一勾手中的环刀,尘仰便直扑扑地靠近他,“桑吉没有告诉过你,置之死地而后生才是真正的生吗?”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前的沙弥僧,复又在他耳畔,低言,“你今夜冒死前来,是受桑吉之命吧?”
“不是。”
“桑吉不是坏人,但也谈不上好。我杀了你,可以为我谋一条活路。”
“那你便杀了我。但,求你放过臧域,放过那些无辜的人,更要放过——”
放过卓洛大叔,放过卓牧······
万籁俱寂,雪色迷蒙,达妄回身一转,飞猛地踢向尘仰胸间,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却无丝毫畏惧之色,待站定了身,复又上前几步立于原地。
“放过?”达妄大笑一声,“我今生今世,到死也不会放过桑吉,至于臧域亦逃不过。”
铿锵有力的声音如是誓言一般,犹自在这个雪夜响起。
求他放过?
风雪弥漫,看不清尘仰脸上的神色,只有白茫茫的雪帘里那一双悲郁迷离的桃花眼,径自望了一眼阴婺癫狂的达妄,然后弱不经心地落在别处。
杀了他,明日便会有拉布达上师雪夜谴派沙弥僧欲要暗杀鲜奴族王上,到时候,遭殃的可不再是单单一个鲜奴族?
他若死,桑吉凭何而活?
他若得不到普雅的爱恋,桑吉又有何资格配的上她的真心?
达妄再未有半分犹疑,握紧手中刀,径直劈向尘仰的脑袋上,一刀毙命,他终于还是给自己找了条退路。
尘仰望着达妄横劈而下的环刀,一动未动,他噙着薄笑,静目望着眼底所有的千红万缕,至此以后,桑吉上师若真能庇佑他们,他这一死有何不值?
不知来生相见否,陌生犹逢在少年。
若有来世,卓牧,我一定会当着你的面,亲口对你说,“只那一眼,我这一生便不敢轻忘。”
刀起刀落,带动了一股子的冷风,银光飞落成影,融汇在雪色里,那究竟是要人命的东西。
达妄拼劲全身力气劈向尘仰,不留任何余力,却在刀落咫尺之间,被忽然飞蹿而来的人侧身一脚踢向了一旁,毫无防备,他趔趔趄趄地退后了几步,手中环刀早已经飞向了别处,打乱梅枝,不久落红盈转。
寒风拔地而起,梅花万盏,银雪纷扬,夜,寂静的只有达妄震怒的喘息声。
托烨定身时,理了理衣袖,“你不知道鲜奴族王上,为人阴狠歹毒吗?”
雪夜银光,他噙着浅笑回头望了一眼神色平静的尘仰,嗤笑了一声,“当真是桑吉上师的弟子,遇事不慌不乱,我倒是小看于你了。”
语罢也不再理会尘仰走向达妄,“王后有事找你,雪夜风寒重,她犯了病。”
一向威风凛凛的达妄,此时却是神色悲凉,匆匆离开,未多时,雪色早已经消去了他那一身狂妄浩瀚的威严之气。
“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知道。”
“是桑吉上师让你来的吧?”
“这是拉布达的事情。”
“我好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你本可以不相救。”
“我不想你死。”
尘仰双目微颦,再未多言,欲要抽身离去时,身后托烨清冷的话音兀自随风吹来,“卓牧不想你死。”
不想你为她而死。
尘仰只身离开,冰雪林中僧衣红烈,如是敷开的梅花,让这雪色烂漫芳华。
托烨亦步亦趋,随在他身后,“你们拉布达有恩于我蒙族,今日我为的是还蒙族恩情。”
“你是叫尘仰吧?”
“是。”
“我听说过你,很久之前就听说过你。”
“拉布达沙弥僧,夜杀牧左上师。你听到的不假,牧左,我亲手杀的。”
“不是。这些外人道的事情我又岂会相信。”
托烨迎上尘仰,两人比肩而行,素雪飞扬,他们身侧是一树又一树傲雪的寒梅。
“你若死了,达妄便能活。”
“我若不死,死的人会更多。”
“你究竟为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