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烨迎上尘仰，两人比肩而行，素雪飞扬，他们身侧是一树又一树傲雪的寒梅。
“你若死了，达妄便能活。”
“我若不死，死的人会更多。”
“你究竟为的是什么？”
“王子你究竟图的是什么？”
托烨并未生气，今夜得逢这拉布达的沙弥僧，果然是非同凡响。
“你放走达木，这事不是拉布达的事吧！”
尘仰顿足伫立，侧过脸望向别处，托烨扬天长啸一声，朗笑道，“为了她，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我从未后悔过曾经所为。”
托烨望着神色平静的沙弥僧，稍沉了片刻，“可是你所为，她未曾知道真相。即使达木你不放，我也会出手杀掉他。这个人虽卑微如蝼蚁，可是他能要了小牧的命。哎，人算不如天算，你究竟是先行了一步。”
“真相从来不重要，她，活着才是最要紧的事。”
“可是她误会了你，误会你要借达木之手杀死她。”
两人相对而立，身侧红梅经寒怒放在隐隐雪光里，像日沉时分，洒落在苍穹之上一点点的晚霞。风雪肆意，托烨噙着浅笑望着尘仰，眼目之神，萧萧肃肃。
“她，该恨我。”
两人再无言语，一人僧衣绛红，霞姿月韵，另一人白袍映雪，风姿绰约。
尘仰，你知不知道，无论我多努力，都进不了小牧的心，我曾想给她一片安稳的盛世天地，却才知道她要的从来不是我能给她的······
托烨，你知不知道，我身居菩提之身，再深重的情从此皆与她无关。众生芸芸，她，只是其中一人，我为的是天下人，可是这天下的人里只有她，我再不能亲近半分······
阿爸常说，一个人有了牵绊，便会生出很多的恻隐之心。
其实人啊，最不该有的就是恻隐之心，你可怜的人未必真可怜，你常以为别人可怜，却到最后忘了可怜自己。
大雪下了一整夜，直到现在还未有丝毫消歇的迹象。阁房里生了火，满室尽是温温的暖馨之气，一侧香炉静然，香雾缭绕似如云姿，隔过层层金缕帷幔，卓牧一个人站在云窗之处，一动不动。
一个达沓真的能抗下所有达妄犯过的错？
凭什么样的交情，才可以在这危机关头，挺身而出？
就连达妄自己的亲弟弟达烈都未出席这场鸿门宴，这个达沓究竟为的是什么？能这样冒死承替所有达妄犯下的滔天大罪？
数罪并罚，天朝大皇帝一定不会轻饶了他。
“阿爸，郁将军穆将军会不会仅凭王后所言就轻易饶了达妄呢？”
层层云窗，由里到外，依次扩列。窗外一楼一厅一榭犹自入眼，卓牧望着尽头连绵不断的雪山，心事重重。
“天朝将军自然会明断，达妄，虽逃一死，但活罪难免。”
“只要熬过今冬，阿爷阿妈就能回臧域了。他当初应我们的，过了今冬便放他们回家。”
卓洛坐在一侧，神色慌乱，沉默了片刻，“小牧，所有事都是要付出代价。达妄不会动丝毫的恻隐之心，更别说慈悲。他，没有我们臧域人的骨性。”
是啊，卓牧怎么会不知道，以前虽未见过达妄但是听阿爸和牧左大叔讲起的事来看，他，残忍狂戾，野心蓬勃，阴狠歹毒，城府诡谲。阿爷阿妈，因他受尽了苦楚磨难。
她不是没有想过，尤其是在她无能为力时，想过，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达妄能心慈手软一次，哪怕只有一次的机会，卓牧祈祷过如果有那样的机会，希望他能放过他们一家。
可是不会，从来不会，达妄究竟是达妄，只要天地不转，他便永远不会变。
“如果罪责下来，最起码这一冬他不敢再轻举妄动。”卓洛走上前揽过卓洛，他曾想过这一生替她挡去所有琳琅风雨，替她为尽所有坏事，可是命由己造，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有他的命途，小牧，你有你的路。阿爸，究竟是帮不上你啊！”
卓牧再未多言，只身扑进阿爸怀里，她没有哭，只是想忘掉所有的事情，忘掉自己。是啊，她的路，早已经注定。
雪光之色，染及天地万物，郁風和穆雷二人逆着风雪穿廊走巷，最后进了大殿。
殿内等候多时的有桑吉上师，静也师傅，尘仰，蒙族王，王后，还有托娅托烨二人。
郁風眉目舒朗，眼睨着一众的人，“夜审达沓，一无所获。”
“他没有交代与达妄的关系？”
“不说一字别的，只是认罪。”
静也率先走上前来，“鲜奴族号令精兵铁骑的只有达妄一人，那日血屠臧域，屠烧前臧域，皆是那些精兵所为，这难道证实不了达妄的罪孽？”
郁風脸色阴沉，别过脸望向窗外，“狸猫换太子？这种招数，用的最高明的莫过于鲜奴族的王后了吧。”
“你的意思是从鲜奴族王后那里入手？”静也望了一眼身侧的桑吉，复又接言道，“这鲜奴族王后可是达妄的软肋。”
“正是如此。”
穆雷走在一众人面前，“西北三族皇上自古以来格外慎重，三族维稳则我天朝安泰，三族一乱，天朝岂能心安？蒙族王，达妄之事，你有何看法？”
蒙族王慈眉善目，温言道，“蒙族永无叛乱之心，现在是，永远都是。”
“桑吉上师，你昨夜所言看错了人。达沓达妄如出一辙的两人，你从何说起认错二字？”
郁風转身走向桑吉，定在桑吉对面，只等着他的答复，他要的答复。
“将军所疑我自是明知，达沓达妄二人外表极尽相似，但即便是一样的人，经历不同反应便会不同。”
桑吉立在原地，神色镇定，此时别过脸望向大殿以外银装素裹的世界。
“所以昨夜，我谴派了尘仰夜会达妄。”
“你可真够胆大。”郁風侧脸看了一眼桑吉，背手而立。
“几个月前尘仰夜杀牧左，自此整个臧域都在盛传少年英雄之举，更别说鲜奴族达妄了。他若知道此事，便不会轻易放过这小沙弥僧。”
“达妄与牧左联手，究竟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无人可知。牧左究竟是臧域人，临死之际，是否将所有阴谋诡计全盘供出，达妄是忌惮的。”桑吉眼望大殿中缭绕的香雾，稍顿了片刻，“所以，郁将军，昨夜我为你赌了一把，为自己赌了一把。”
“所以你的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