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只身走到郁風旁边,并肩而立,殿外银雪的光洒入殿内,一身绛红僧衣的桑吉,在雪光里更显耀眼夺目,他,真的是静水流深的人。
“尘仰若死,那达妄就是作恶的人。若活——”他回身时看了尘仰一眼,郁風亦是侧脸窥望了一眼,面容平静的尘仰。
“上师也觉得,天朝是被轻易糊弄的吗?”郁風径直走向前去,“小沙弥死于不死,如何牵扯到牧左一死之说?他杀了牧左,并不是他就是牧左。”
郁風语声冷漠,因为沙弥僧杀了牧左,达妄便会杀死他?达妄是那么重情重义之人?
其实所在之人皆有这样的疑虑,尘仰静也自然知道,昨夜即便托烨不来,达妄也不会杀死他。因为勾结牧左的人是达沓,至于达沓背后是否是达妄,才是昨夜尘仰应桑吉上师约见达妄的主要原因。
达妄若真杀了他,那么他的一生也就到头了。
不是因为尘仰借着普雅的事情挑衅了达妄几句,而是桑吉上师要试探他,是否知道拉布达佛僧病逝的秘密。
如此尘仰总觉得的昨天的那个夜,大雪封盖了一切,从天上到地下,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所以一些欲盖弥彰的真相才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吗?
达妄若是真的杀了他,桑吉上师只在灯火下温声问尘仰,“小仰,你有什么心愿?”
“求上师庇佑卓家酒肆一家。”
桑吉再未多言,只是氤氲着水雾的眸子镇定地看着尘仰······
然而此时此刻,静也尘仰都在为桑吉上师捻了一把冷汗,别看天朝伫兵,时而睁一只眼时而闭一只眼,可是有的事情他们盖不会追究,但是有的事,他们必然是不会轻易放过。
即便桑吉上师再通晓天地,即便他是修得大能的僧人,但事实就在眼前,如何逆转早已经没了退路啊!
眼下的局势来看,表面上是臧域天朝军队联手擒拿达妄,可是,事态自普雅出现的那一刻起,早已经经变的超出了桑吉的预料。
我身本不有,憎爱由何生?
他终是亏欠她太多,所以这么多年,他是因为亏欠才对她念念不忘吗?
“普雅是达妄的软肋。天朝伫兵撤走的两年来,鲜奴族屡次冒犯臧域,更是寻个由头动辄屠杀臧域。信善为仁的臧域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以前冒犯的也只是臧域边界之地,可是到了吉祥天母节,达妄为了挑衅臧域拉布达,勾结牧左掳走尘仰。”
“他,既是拉布达的僧,我便会护他一生周全。所以——”
桑吉语音兀自悲凉起来,眼目之中多的是柔弱之光,“所以我暗派人劫持了鲜奴族王后普雅,结局是,普雅腹中的孩子·····”
桑吉话刚落,便听得从大殿外传来一声声由远及近的行步声,来音猝然,步伐急促。
未多时便有几个身穿银色盔甲的士兵踏入大殿,“报将军,鲜奴族和臧域两族起战!”
“什么时候的事?”
“早饭刚过。”
穆雷率先走到士兵面前,“所为何事?”
“两族内部起了争执,好像是为着王后的事。”
桑吉无所顾忌,自顾询问,“王后出了何事?”
就在此时,本是寂静的落雪天忽然传来一声又一声洪跃的叫嚣声,那声音铿锵嘹亮,扑向云端,复又跌入大地一般,滚滚不绝。
“将军,起战了!”
未等那士兵再去追问郁風天朝伫兵是否要插手时,一众的人行步猝然,纷纷涌向了大殿之外。
穿过长巷,转过几个阁楼,便是这座宫殿最高处,远远望去,城门紧逼,城外鲜奴族银甲士兵早已经和拉布达的僧人交战。
马蹄声狂乱,伴着鲜奴族士兵铿锵有力的叫嚣声,只听着那声势便如千军万马直临城角之下。
郁風抬眼看见桑吉蓦然薄凉的神色,“鲜奴族与臧域的恩怨,恐没有上师所言那般云淡风轻吧!”
桑吉望着纷纷倒地的僧人,大雪纷扬,北风卷地百草折,血流成河,与那僧衣一并点缀了这个雪天,死的,究竟是臧域的僧人。
“桑吉,你要做什么?”
静也的声音突兀响起时,观战的一众人,纷纷转头看向这边,托娅眼见此时的境况,挣脱了蒙族王的手,奋不顾身地扑过来。
桑吉紧退一步,将刀抵在郁風颈间,“穆将军,你若不开宫门出战,我便杀了郁風。”
“桑吉上师!”
托娅大喊一声,欲要扑上来时,静也出手阻拦,“公主,鲜奴族与臧域的事情,蒙族最好不要插手。”
“托娅,你过来。”
蒙族王干脆利落的声音落罢,托烨便只身走上前来拉着托娅回去。
“桑吉,果然是我小瞧你了。”
郁風冷笑一声,望着不远处挣扎的托娅,复又侧目望着城下交战的两族,“穆雷,出战!”
未多时宫门开合,穆雷领伫兵数百策马离去。
放眼望去,千里暮云平,雪深时候马蹄狂,穆雷一众人并未前去搏杀鲜奴族也未搏杀臧域。
而是替着臧域僧人挡回了那鲜奴族横劈过来的环刀,天朝的人究竟聪明,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更是,谁也不相信。
桑吉神色慌张,他心忧的到底是因为王后何事两族起了争执?
就在征战陷入平息时分,烈马飞驰,径直穿过宫门,达妄带着普雅像一道闪电般,急速奔向宫殿以外,所有人只能瞠目结舌地望着,哪里能有所行动?
穆雷自是没有注意到策马逃跑的鲜奴族王和王后,只等着鲜奴族士兵停手时,那一众的士兵忽然亢奋起来,呼天喊地一般的笑声直入云霄,未多时,所有的鲜奴族士兵追随着消失在风雪之中的达妄一并离去。
穆雷欲要前去追时,郁風一人驾马前来,望着达妄离开的方向,“回去吧!”
“所以你就这么轻易饶过鲜奴族?”
“不是饶,是放过。”
“小風,你本不该来。他,是生是死,我们都不知道。”
“穆哥哥,你我自小长大是知道我的性子。”飞雪盈满,瑞雪丰年,郁風眼望山川河流之上的素白,心下沉吟了片刻,“我知道他没死,所以无论如何我要找到他。”
大风呼啸,银雪扑面,蹿鼻而入的还有梅香阵阵,郁風抬眼望着城头上立于风雪之间的几人,再没有说话。
“西北本就是祸患之地,你来或者不来,意义皆不大。”穆雷看了一眼郁風,“既然两年前皇上撤走伫兵,是有他的道理。鲜奴族再狂妄可毕竟不敢效仿蒙族,臧域再与世无争,但终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我知道。”
“你是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可究竟为了什么?小風,这一趟浑水,淌下去深不见底,我们虽得皇上密旨,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西北,死,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放过鲜奴族,也绕过臧域。但我不会不追究他们的罪孽。”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只做旁观者,必要时候再出手?”
郁風疏眉低笑,“穆哥哥,你当真是长我几岁就这般老糊涂了。”
普雅走了,随着达妄逃回了鲜奴族,桑吉站在城楼上望着她离开,越来越远,越走越远,她越远,他的情越深了起来。
“上师,该回去了。”
尘仰扶着桑吉,静也再望了一眼驾马回来的郁風和穆雷,稍转了心思,回身跟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