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来生相见否,陌上还能逢却你少年时的样子吗?
卓牧随着静也师傅回了臧域,曼河上华丽夺目的琉璃桥一如从前,红的鲜艳,黄的明耀,绿的沁凉。还有曼河两岸隔岸相称的转经筒,咿咿呀呀随风转个不停。
“静也师傅,我在这里下车。”
静也叫了车夫停下马车,卓牧回行了僧礼后独自下了马车。
回来的路,一路顺畅,已然是正午时分,蓝天白云,日光温烈。雪地上除了几串相互交印的车辙以外,再无旁的痕迹。
偶尔会有飞鸟鸣叫着经过,卓牧只觉得一如从前,仿佛和几个月以前一模一样。那些前臧域所有的见闻,所有相逢过的人,皆如一场大梦。
她总是这样,习惯忘记,却执拗地抓着回忆不放。
卓牧一个人转着经筒,古旧的经筒,冰凉的从手指穿到心底,她又想起了尘仰,梅花霁雪,他静静地站在梅林之间,朔风直直地扬起他身上绛红的大氅。
她很想他,脑子里铺陈的尽是他的回忆,可是卓牧没有哭,她不能再哭了。
“小牧,小牧。”
森格刚过琉璃桥便一眼瞅到了一袭红袍的姑娘,没有任何犹疑,他便飞也似的蹿了过来,“小牧,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森格阿哥。”
她笑着迎上他,“你是从家里来吗?”
“是啊,尚之大爷说大叔受了伤,我从家拿些草药给他。”
森格说话间掂了掂手中的药包,“前臧域冬天冷,你手没有冻坏吧。你看,这个草药是泡手用的,我阿妈让带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卓洛大叔回来时告诉我的,他受了伤。”
两人说话间折身往酒肆走去,前面成片的蔓草丛早已经被雪经染的一片轻白,森格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卓牧,“你不在的时候啊,酒肆生意可好了。你不知道,天天人满为患啊,尚之大爷可是捞了不少钱呀。”
“阿哥,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和阿爸守住了一个家。
“你不在的时候,小仰天天来酒肆,还有仁渡,就那个沙弥僧,也常来酒肆。只不过他不是来帮忙,他见了酒就害怕,许是那一天被你吓着了。”
一路上森格滔滔不绝说个不停,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的话全部说与卓牧听。卓牧一边听着,一边笑着,是啊,终于回来了。
不管明天如何,最起码现在,这个臧域还有她的一席之地,她告别了托烨托娅,还有尘仰,现在不还有森格阿哥还有尚之大爷吗?
可是她再也看不到尘仰了,再也看不到了······
卓牧自回了酒肆便少言寡语,常常伏在酒肆二楼的窗口上发呆。
卓洛的病养了几日也就好转了,酒肆生意要比往年的每一个冬天都要盈盛,总之是有尚之大爷还有森格阿哥在忙碌。他们再也不是以前的相看两嫌弃的样子了,你看看,时间总会改变一切,总会让一切都会过去。
“小牧,想哭就哭吧。阿爸知道,你和小仰关系一向好。”
卓洛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整了整披风,“你回来这几天,心不在焉的,我们看了也难受。”
“阿爸,我没事,就是有些累。”
“累了就好好休息,大睡几天一切都会过去。”
“鲜奴族有阿爷阿妈的消息吗?”
“没有,只是听人说达妄回去以后没有动怒。许是因着王后的面子吧。”
“他们没事就好,这一冬总会要过去的。”
“你普善大爷过几日要回臧域,他来了,我们细问一番就知道了。”
以后的几天,日子不咸不淡的走着,卓牧还如前些天一样,趴在二楼的窗户上,望着一天素白的云层发呆。
她不哭,不闹,只是平静的不说一个字。
普善来的那天下午,卓牧正和森格拿着新的酒肆氆氇布旗往酒肆走。街巷上稀稀落落的人群里,卓牧一眼便看到了佝偻着腰身的普善大爷。
其实天朝早就开始忌惮鲜奴族,因此在鲜奴族设立了由臧域人承袭的鲜翼,主要作用就是联合两族婚姻、贸易往来等事务,为的酒肆让臧域和鲜奴族保持友好往来,借用两族联合之势对蒙族树立威望。普善就是当今的鲜翼,任职四十多年,身居鲜翼一职,他今生所为最大的福事就是将自己的女儿普雅嫁给了鲜奴族王——达妄。
“大爷,要去酒肆吗?”
普善回身望着一身红袍明眸善睐的姑娘,大笑道,“卓牧啊,大爷可是贪恋你家的青稞酒。尚之老头在不在?”
“在的,这几日酒肆生意好,尚之大爷忙的不成体统。”
普善敛眉低沉了片刻,一脸严肃地边摆着手边说,“那就不去了,上次他可敲诈了我不少银子。我啊,虽然是鲜翼,但俸禄可就那么一丁点儿。”
卓牧迎上前去,“大爷,你再不去青稞酒可就卖完了。卓家酒肆可从来没有剩余的酒水啊。”
普善本来是要去拉布达的,被卓牧三言两语的哄骗便打算先去酒肆喝点青稞酒暖暖身,然后再去拉布达。
“那大爷就先去酒肆,可小牧啊你得应我一事,我去了酒水得你阿爸亲自端给我。”
“为何?以往不都是尚之大爷吗?”
普善脸色阴婺,冷声道,“那个老不死的,回回都掺水,阿爷也是命苦啊,这几年就没喝上你家的几口好酒。”
卓牧自是没话可说,尚之大爷什么人,她可是再清楚不过了。能讹人三分就讹三分,少一分都会拼了老命。讹人是他的长处自是不必多说,但他也动辄就敲诈老头子,那就是平白无故地给人家酒里面掺水。
“大爷,尚之大爷可不都是为了你们好,酒喝多了伤身。”
普善微眯着眼睛瞪了卓牧一眼,“那可不?如此说来我还得谢那个老不死的。”
正说话间几人便到了酒肆,卓洛大老远便看见了蹒跚而来的普善,打忙迎了上来,“大叔,快,快,里面请。”
几人刚落座,卓牧便去端上各种冬日里的吃食,尚之大爷亦是端了酒水上来,怒气冲冲地对着普善道,“喝吧,这回可没有掺水。”
普善暗叹这老头真是善解人意啊,便接过他递来的酒水,“果然学聪明了啊,尚之,听说你最近捞了不少财啊。”
尚之睨了一眼眉开眼笑,脸上褶子都聚在一起的普善,拍了拍身,叫了森格一并离了开。
“大叔,鲜奴族那边没事吧?”
普善神色凝重放下了酒碗,看了看卓牧,望了望卓洛,“没什么事情,达妄的事我也听说了。这次是幸运啊,得亏有王后。既然天朝的人不再追究,他回来以后自是安分守己。”
“卓洛,你说天朝的人是真放过鲜奴族了吗?”
“这个难说,天朝的人诡谲多变,就连拉布达桑吉上师都看不破,更别说我们这些普通人。”
“可我觉得这事情不会那么轻易过,毕竟他手里面有一个达沓。达沓一旦逆反,达妄的事岂不是昭然若揭了?”
“天朝将军审了一夜,达沓应是不多说一字,只是认罪伏法。达沓那边的事情,估计不大吧。”
普善凝神细想了片刻,拿起酒碗复又放下,“人的命,不是轻易做交易的。这事与普雅有关,我总是担心啊。”
“大叔,天朝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他们既然不追究那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普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拿起酒碗便呷了一口,“尚之,你不能次次这样对我啊。”
“卓洛,你尝尝,这还能喝吗?”
普善说话间将酒碗推到卓洛面前,卓牧看了一眼阿爸,两人便纷纷起身上了二楼······
自打卓牧回了臧域,天气一日比一日的好,再过两日就是臧历新年了,往年的时候,一到新年雪就总落个不停。
卓牧不喜欢下雪天,总觉得死气沉沉的寂静让人难受,可是卓野却总喜欢下雪天,她常常望着窗外的雪色笑个不停。
银铃一般的笑声,卓牧只要想起便会觉得卓野总在身边一样。那天她看到随在鲜奴族王后身边的卓野,卓牧便放心了。
普雅姑姑会待她好,会护着她。
惊风白日,光景西流,此时天外云霞绮丽,缭缭绕绕,从西山外一直蔓延到窗口这边来。臧域的天空可要比前臧域的天更高一些,卓牧抬头望着那一片片沉浮的云层,心却不自觉地颤动起来。
街巷上有七八个僧人,皆着一身绛红僧衣,拢着厚重的大氅纷纷往拉布达的方向走。他们或沉默,或彼此言笑片刻,不出一会儿便拐过了街角。
卓牧总觉得周边所有的人都一样,和以前一样,该笑的时候笑的肆意,该伤心的时候还会伤心,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尘仰,忘记了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人群中一样。
卓牧也觉得自己身上少了一些什么,该快乐时没有快乐,该笑时泪总会流个不停。
她不知道少了什么,可是那缺少的似乎和尘仰一样消失在了这个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