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还未全亮,便听得尚之大爷在二楼窜来窜去,卓牧起身前去,“尚之大爷,这大早的你又盯上谁了?”
尚之喜笑颜开,精神抖擞,搓着一双冻红的手,笑道,“小牧,卓家酒肆有喜事啊。赶紧去收拾一番,今日酒肆就不开张了。”
他说话时径直推着卓牧往屋里走,没多久,又蹿下了通梯,在一楼开始叮铃哐当的忙碌起来。
都这把年纪了,还像一个小孩子,可是卓家酒肆能有什么喜事呢?
卓牧回了屋,没有急着去收拾,而是伏在窗沿上,望着微明的天光,想着昨夜的那个梦。
尘仰啊,愿你好,愿你生生世世好。
若有来生,遇见一个好的姑娘,没有欺骗,没有隐瞒,再没有利用。
这一呆就呆了一个早上,直到楼下卓洛唤起卓牧的名字时,她才怅然醒悟,随意收拾了一番才下了楼。
一桌丰盛的菜食,饭香醉人,尚之大爷在一旁忙碌,卓洛阿爸在一边整顿碗筷,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大笑着。
外面偶尔会有一两声爆竹烟花的厉响,一瞬之间,整个臧域忽然寂静了下来。
卓洛与尚之笑语间望向卓牧,“快来啊,小牧。”
这时候森格手里拿着大包小包进了酒肆,敛着嘴大笑,一口白森森的牙晃的卓牧睁不开眼。
他们每个人都高兴的要紧,比素日都要开心。
卓牧跟在森格身后走向饭桌,“今天可是什么日子吗?”
“新年啊!”
森格朗笑着往一边走去,将包裹放在一侧的酒桌上,“大爷,你今日可是得多喝几杯呀。”
“这个是要的,要的,要的。”
“日子真是经不起过啊,你看一年又到了头。”
卓洛说话间往二楼走去,“阿爸,你去哪里?”
卓洛回身粲然一笑道,“去请贵客,你们赶紧坐。”
卓牧等人刚刚坐罢,卓洛便领着人从二楼通梯下来,卓牧回身时却见得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忽然蹿了过来,奔奔跳跳的,活泼灵动的要紧。
他蹿了过来,忽然顿在她身边,抬眼细细打量了一番魂不守神地卓牧,才怯怯地扑向尚之老头。
“阿爷,阿爷。”
尚之老头伸手摩挲着那孩子的小脑瓜,一脸慈爱,“可是回来了,回来就好。你看,这些都是卓洛大叔特意给你们做的。”
那小孩子用头蹭了蹭普善,复又害羞地仰起脑袋,盯着怔神了大半晌的姑娘,“阿爷,就是这个忘恩负义的的阿姐,昨天看见我们就像见了鬼一样跑掉了。”
卓牧睁大了眼睛看着对面活灵活现的小孩子,竟也忘记了是在哪里见过一般,只听着他一口说道一口的话,莫名惊讶。
“岂止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你这阿姐,还是头发长见识短的主儿。别理会她,快吃饭,吃饭。”
世事恍如一场大梦,才别过,又相逢,才相见,又相别,才相爱,又相恨。
忘了是梦太碎,还是命运太波折,眼下只有此时此刻,真实的分明。
“尚之大爷,你这样说店主的姑娘可不好,小心我让阿爸克扣你的银子。”
普善打忙收敛笑容,坐在桌间,一眼不眨地盯着罗杰,时而不时就伸手摩挲着那小脑袋。
“卓牧,你看看是谁?”
卓洛阿爸的话在身后传来,卓牧调头一看,欲要起身时,却被来人抬手紧紧地摁了下来。
他噙着一缕薄笑,水濛濛的眼睛笑出了光。
卓牧痴痴地望着他,他微俯着身姿垂头盯着她看。两个人的眼睛,一霎不霎,仿佛要将彼此看个明白,看个通透。
“卓牧阿姐,你脸红了,脸红了。”
罗杰天真地伸手指着卓牧,笑语纯真。
卓牧佯装生气别过脸瞪了一眼罗杰。
“快坐吧,今天是卓家酒肆这一年最尽兴的一天。”
卓洛落座后,尘仰亦是落座,他坐在卓牧身边。
一身素白衣袍,如是雪光盈盈,他噙着笑意,望着失神地卓牧。每每想到昨日夜间,她忽然发疯一般跌跌撞撞地爬向二楼的样子时,尘仰总会笑个不停。
酒肆外又响起一声又一声的爆竹声,从天外飘到这边来,卓牧心里漾起了一层接着一层的微波,水光潋滟,这一刻,是她多少年来从未有曾过的心安。
曾经的,以后的,得不到的,失去的,在这一刻变得虚无起来。
只有身边,他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里,全都是她生命里最灿烂的风景,胜过春华秋实。
一边吃着饭,一边拉着话,仿佛世间没有忧心的事,每一个人眉眼笑出一道褶子,森格大笑时,总会露出一口白牙,晃的卓牧睁不开眼。
“所以小仰你是被天朝的人救起的?”
“是啊,也不知道过了几日,总是在醒来以后有车马经过。”
“那罗杰呢?”
“罗杰当时就在天朝的马车上,他们到了臧域就让我带罗杰来酒肆。”
“天朝的人?可是郁将军吗?”
“不是,是穆将军。”
卓洛沉吟了片刻,复又追问,“这就奇怪了,天朝的人怎么认识罗杰呢?”
“这就不知了,听说罗杰是被鲜奴族人追杀,最后逃到前臧域。”
一旁尚之老头听言,双眉蹙起,却也不出一口气,沉心看着大口大口吃饭的罗杰。
“小仰,所有的人都以为你不在了。”卓洛轻叹一声,望着卓牧,“我们也以为你······”
“许是上天垂爱,大叔,总该是要谢谢你收留我一晚。”
“谈什么谢,孩子,你为我们做的事情,我和小牧这一生无以为报。”
时间过的真是快,往年卓牧卓野都是苦苦等着大年的到来,左等一天,右等一天,盼着熬着,往往都是几天的功夫却又像熬了一生那么长。
“晚上拉布达会燃放烟火,你,要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