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尽是漆黑的一片,独独桌上那一站酥油灯亮而温馨,卓洛阿爸面对着灯火,他对面隐隐约约立着两人,一大一小。
“阿爸,他们可是鲜奴族的人吗?”
半晌寒风一波又一波地拂过,卓洛一直没有回应,卓牧心下念叨着远在鲜奴族的阿爷阿妈,自是抹黑走上前去。
卓洛定定地望着对面两人,两人身上皆披了厚重的氆氇大氅,隔着烛光望去,卓牧才看清。与他们迎面对立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一双大眼睛,澄澈明净,一眼不眨地瞅着他们。
另外一人背对他们,修长的身影在一点微光中拉的很长很长。
“阿爸,他们是谁?”
没等卓洛说话,那小孩子自是天真烂漫地答复她,“我叫罗杰啊。”
罗杰,罗杰,罗杰是谁?
卓洛轻叹了一声,回头对卓牧说,“罗杰是尚之大爷的孙儿,就是常常念叨的那个孩子。”
卓牧粲然一笑,又借着烛光细细打量了那孩子一番。只见那孩童,长眉明目,神态天真,一双大眼忽闪忽闪地望向卓牧。
“你想不想你阿爷啊,他可是常常念叨你呢?”卓牧笑语相说,“来,过来。我是卓牧,你得唤我阿姐呢。”
那孩子定定地立在原地,也不过来,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卓洛,一会儿望望卓牧,一咕噜的机灵劲儿。卓牧自是嗔笑了一番,瞧这小孩淘气的样子,俨然和尚之大爷一样的秉性,狡兔三窟,这可是一个小狡兔哦。
夜风呼啸的厉害,普天卷地,凄烈的风鸣声,回旋在房顶上,屋内渗入的冷风直逼人脸。那火烛越来越去,好半晌,他们几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卓牧浅笑着看向机灵活泼的孩子,卓洛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那修长身形的人望去。
烛光一会儿划过他的脸,一会儿拂过他的眼睛,卓牧侧目看了一眼卓洛阿爸,只觉得眼下阿爸要比平素都要恭敬严肃,那一双眼睛里圈着一层明明的水光。
“卓牧,你猜猜他是谁?”
罗杰稚嫩的童声仿佛一汪山涧里流动的清泉,声音清澈婉转,他调皮地伸手拽着身边人的大氅,调皮地望着卓牧。
“罗杰,你猜猜他是谁呀?”卓牧说话间挽住卓洛阿爸的臂膀,笑着询问他。
他抬起头慎重地看了好一会儿卓洛,又低头想了半晌,“是卓洛大叔,阿嬷常常说给我的,白玛阿嬷,她是你阿妈。”
卓牧只听着罗杰口里说起自己的阿妈时,早已经热泪盈眶,她可不能在小孩子面前哭,像什么话,“阿嬷好不好?还有阿爷好不好?”
这是所有鲜奴族人来酒肆,卓牧最想问及的话,她一生的全部牵挂,如何不去惦念呢?
罗杰佯装生气,撇着嘴,水濛濛的眼睛注视了卓牧好一会儿,才扭头对着身侧的人说,“你看吧,区区几日,她便忘记你了。真是一个狼心狗肺的姑娘。”
狼心狗肺?忘记?
卓牧探身朝前看去,只觉得那一道修长的背影似曾相识,熟悉的就好像近在咫尺的记忆,却又转瞬之间陌生的像不曾见过一般。
“小牧,罗杰说的对啊,你可真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姑娘哟!”
阿爸侧过脸看了一眼卓牧,眉开眼笑,从小到大,卓牧是第一次见到阿爸这般从心底里发出的笑,明媚,慈悲,却又浸着沉甸甸的轻松。
是谁呢?
卓牧细望去,也没有寻思出一个人来。自前臧域回来以后,她好像失忆了一般,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包括最惦恋的人,都像一道划指而过的山风,消失于苍穹,泯灭于青冈山的一山又一山。
他,就那样消失了,就像那一场雪崩一样,普天卷地而来,最后却消弥的如是不曾来过一般。
日子一天叠着一天过,卓牧想着那个人,却在不长不短的时间里,忘记了很多细节。
她正要抬步前去时,那人慢慢地转过身来,行动如是春风拂柳,年年如此,却在这一个瞬间,卓牧分明看到了那细风以后桃杏铺霞的旖旎。
“小牧,我是尘仰。”
“于一微尘中,见诸世界,于一人之心,仰观众生之愿。所以啊,你是尘仰。”
久别重逢,这一别,是生死一别啊。
卓牧定定地望着他,烛花乱颤,一会儿拂过他的眉眼,一会儿越过他的唇角。他静笑而然,像一个梦,活生生地立在卓牧跟前。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如果这是一场水月镜花,卓牧宁愿不要,宁可所有有关于尘仰的一切像尘封的秘密,永远埋葬在心底,永远不要再提起,但她永远不会忘记。
“阿爸,这一定是一场梦,我得醒了,醒了。”
“孩子你就没话对小仰说吗?”
卓牧望着一脸虔诚的尘仰,长眉如墨,目浸滢琇,一双桃花眼,悲郁迷离,即便是微敷的烛光,她看得清楚,明明白白,咫尺之间,她都看得清他的脸。
她轻笑了一声,“有啊,希望他好,生生世世都好。”
语罢便不管不顾地往通梯跑去,上了阁楼,然后继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