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域的冬日，刚入夜家家户户便熄了灯早早睡了去。普善大爷午时一过便前去了拉布达，说是有要紧的事情要和桑吉上师汇报。
尚之大爷和森格阿哥在太阳刚落入西山时，也便纷纷告辞回了家。森格和以往一样，酒肆客人少的时候他总会蹿到卓牧面前，逗着她笑，讲起许多她不不在这几个月的事情。
有关于尘仰的事情，他终是只字不提。
“阿哥，尚之大爷生病的时候，托尘仰带话给我了？”
森格伏在窗沿上，望着天外缱绻多姿的云霞，没有说话，只是傻笑着。笑着，笑着，他就别过脸往青麦山的西方望去。
卓牧知道一向重情重义的森格也是因着尘仰的离开而难受，便伸手拍着他的肩膀，“我想听听尚之大爷带了什么话给我。”
“小仰没说给你听吗？”
“说了，前臧域朔风凛冽，我没来得及听明白，也可能是时间久了，给轻易忘记了。”
“你走以后，他常常来酒肆。那时候他还没有行沙弥戒，一身素白广袖长袍，我和尚之大爷负责端送酒水。他呢，就帮着做账。”
森格壮硕的身姿挡去了卓牧头顶上方绮丽的云霞，她抬起头望着人高马大的森格，却在沉红的天色里看到他忽然渺小的就如一粒尘沙，随风拂散。
他自顾望着苍穹，头仰的很高很高，“我们总会说起你，自你走后大爷就像变了一个人，总是对我慈眉善目，当然该讹人的时候坚决要讹到人倾家荡产一般。”森格说话间忽然调转头看了卓牧一眼，他嘴角扯起一道轻松的笑意，“我不是跟你讲过尚之大爷赚了很多钱嘛，多亏有小仰，不然他那死方法，哪一个人不是吃过一次他的亏，谁还会吃第二次。”
“那有没有人动手伤过尚之大爷呢？”
卓牧一想到爱财如命的尚之大爷生病，总会想他生病是因为被人打的卧病在床，不然素日里活灵活现的老头子，哪里肯轻易生病呢？再说生病总归会耽误他赚钱的。
“有几次被打过，你也知道，臧域人对尚之大爷都是拳脚功夫，不出什么力气的，但只要他们动手动脚，小仰和尚之大爷总会让敲他们一大笔才放他们走。”
卓牧垂下头径自笑了起来，绮丽的留下映在她脸上，森格回头望了她半晌，欲言又止。
“阿哥，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在前臧域这么些天，我自不是小孩子了。”
“我也不知道当说不当说，我就是人笨，有的事情压不住。”森格有些结结巴巴地说着，眼睛时而不时迎上卓牧，时而不时避过她往别处望去。
“阿哥，你讲吧。有些话再该要说起的时候不说，过了这个时辰，以后可能再没有机会讲起了。”
“你离开臧域前一天晚上，小仰，他是不是来和你道别？”森格探身到窗外，将脑袋抵在北风里一般，寒风呼啸间，他似乎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说起，“与你道别以后，他回了拉布达，可没多久他又回酒肆了。我只看见他站在酒肆门前，站了很久，然后一个人又往拉布达走去。”
他收回身子，转身往房间里走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个人哭着回的拉布达。”
森格讲起的那些话，卓牧一直想到了晚上。桌上酥油灯盏未熄，一灯盈然，她一会儿别过脸看那随风跳动的烛花，一会儿仰起脸望着一天零零星星的星子儿。
有些事，终于拨云见雾，可是再连一声道歉都没有机会开口和他说。
这个夜，静的只有卓牧砰砰乱跳的心声，她就那样双手撑着脑袋，眼睛一霎不霎，等天亮，等天黑，等日子一天一天叠着走。
已入深夜，整个臧域漆黑的就像一团黑布，北风呼啸，间隙会有漫河水流的轻动。风自漫河拂来，掠动了陈旧的转经筒，咿咿呀呀地经转声给这个夜色蒙上了佛的温慈。
夜深时候，风一阵又一阵地呼啸而起，直直扑向酒肆，然后爬檐而过，一声又一声烈风的凄鸣声，悠长地似乎要撕裂这个黑夜。
卓牧睡眼朦胧，总是听着楼下传来急促的行步声，愈近愈听的分明，稀稀落落的脚步声，至少应该是两人的。
过了很久也没听见敲门声，卓牧自当以为是风雪夜归人，许是有要事的人前去拉布达的吧。
只等着她翻身欲要入睡时，楼下传来一声比一声急躁的敲门声，卓牧一咕噜地起身，欲要披衣下楼时，卓洛阿爸早已经点烛下了楼。
随着哐当一声细响，便听见有人长出一口气，紧随其后是酒肆合门的声音。
卓牧披上衣物出了阁房，没有下楼，站在扶梯上往楼下瞅去。
白日热闹非凡的酒肆，此刻却是空荡荡的尽是凄凉。只点了一盏酥油灯，门窗以外偶有细风渗入，那烛火缠来缠去，如是秋日里随风轻扬的萧萧黄叶。
借着微微的光火，卓牧只看到卓洛阿爸站在一边，神色惊慌，却是定在那里一动未动。
卓牧看着阿爸的神色，心下一慌，难道是鲜奴族来人了？
莫非达妄此番受挫，回去又使尽手段折磨阿爷阿妈了？
卓牧一想到这些，便不管不顾地摸黑往楼下走去，本是不长的扶梯，因着黑灯瞎火，卓牧扶壁摸墙好半天才下了楼。
许是一楼太过空荡，卓牧只觉得四面八方皆是一道道直扑而来的寒风，凛冽的要紧，吹在人身上的那股子冷涩就像被人拳打脚踢了一般。
四周尽是漆黑的一片，独独桌上那一站酥油灯亮而温馨，卓洛阿爸面对着灯火，他对面隐隐约约立着两人，一大一小。
“阿爸，他们可是鲜奴族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