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常安城中着的皇帝,曾经只是先皇最不受待见的三皇子,因此在诸君之位风云变幻时,先皇授命,亲赐他为常胜将军伫兵西北。
那时候他只是常胜将军,他的名字叫穆敏。
驻兵在臧域不出数月,便和这里所有臧域的人打成一片,他的数万士兵昼夜轮岗,守护着万里臧域。
一时之间,臧域在西北三族里不胜威名,这都是常胜将军穆敏的功劳,所以佛僧待他极好。
卓洛那时候风华正茂,刚刚成了亲,穆敏受邀前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声明赫赫的穆敏,一身金甲,行动如风,星眉剑目,不怒自威,盛气凌人。
他正站在酒席间,怯怯地不知该如何上去招呼他时,穆敏迎面而来,笑着像他道喜。
天朝的人啊,那时候在西北三族都是被尊为贵人一般的人物,更何况是常安城来自皇城的,皇帝的三皇子呢。
“穆将军,我想随军,守护臧域。”
穆敏饮着酒水,点头称应,自那以后越来越多臧域人入了他的军队。
总有的相遇,不早不晚,猝不及防,惊艳了时光。
卓洛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永远不会,他们的相遇,总要比他自己生命中所有的万水千山都要鲜明,深动。所以怎么能忘记,可是现在细想一番,究竟平淡的就像人群中经过身边的人,或无意注视过的人。
穆敏虽贵为皇子,可是命途波折,在常安城,在皇宫,没有他的活路。
他的兄弟姐妹,都想着让他早死,他的母后何尝不是如此,就连皇上他亲生的父亲也念着他死。
所以他被迫授命,一个人领着一万人的士兵,跋山涉水而来。
西北三族,地处偏僻地界,条件自是恶劣,远远不及常安城的日子。这些穆敏当然不会在意,久经沙场,从小便被扔到穆老将军的军队,日复一日,风吹日晒。
所以来到臧域,他欣然接受这里的生活。
可是西北三族,蛮夷部落,蒙族蠢蠢欲动,扶摇直上,声势浩然。
臧域,鲜奴族,虽是两个小部族,但这两族与蒙族的关系究竟如何,无人说起。
他的兄弟没有说过,父亲更没有明说,朝堂内外的所有人亦是只字不提西北三族任何事。
你看,要他活的人,没有一个,要他死的,竟是这般的多。
穆敏总会叫上卓洛,走遍臧域的山山水水。穆敏不常言语,但只要臧域有人需求帮助他都倾心帮忙。
“这场雪是丰年之兆啊。”
“是啊,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大雪。”
两个人穿街过巷,往山外走去,落雪的山头,接连起伏,卓洛随在穆敏身后,两个人间或说上几句话。
他们过了琉璃桥,往青麦山走去,山深处往前走数里便是一座接着一座的小山川,山路曲折,一年四季常有磕长头的人绕山磕尽十万长头。
“穆将军,这些山川以后就是臧域最大的佛塔,等哪一日天晴我领你前去。”
“风马旗也是在那边吧?”
“是啊,每逢时节我们总会挂上新的风马。”
两人说话间,穆敏走向了山头,卓洛立在山下等他。不高的山头,只是比地面高处一个壮年臧域人的身高。
“卓洛啊,你家的青稞酒当真是不错啊。”
“我们家代代相传,我的手艺可赶不上我阿爷阿爸他们。”
穆敏坐在落雪的山头喝着烈酒,风雪弥漫,他一动不动,望着远山,只字不提。
“等哪一日,在臧域开一家酒肆,年年经营,也够谋生。”
“托将军洪福,等哪一日臧域无风无雨,日子安定了,就开一家酒肆,名儿我都想好了。”
穆敏回身望着立在山脚的卓洛,朗笑道,“什么名?”
“卓家酒肆,将军以后可要常来。”
穆敏大笑了几声后,便兀自沉默起来,卓洛虽然未经世事,但总觉得穆敏与常人不一样。
他的气度,自是威风凌人,因为他是常安城皇宫里大皇帝的三皇子。
他不苟言笑,总是一个人发呆,没有人知道他的心事,但卓洛明白,他那样的举止言行里多的是认命的顺从。
风雪琳琅,雪势又大了起来,山风间歇呼啸,仿佛从天上地下同时生起的大风,穿过长长的青麦山,径直咆哮而来。
凄烈的风呼声,一霎一霎扑卷而来,天,登时冷的要人命。
穆敏一动不动,坐在山头,卓洛不经冻,冷的蹦来蹦去。
未多时,风雪里远远便看见一身黑色衣袍的人,三步一叩首磕着等身长头,风啸,挡不住他前行的路,雪烈拦不住他的决心。
穆敏望着山外,卓洛蹦跳着看着那磕着长头的人,一步步临近。并未觉得惊奇,这世间所有的人,经历着生老病死的轮回,经历着求不得放不下的离恨悲欢,经历着爱别离怨长久的情深,所以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种愿。
这愿,仰仗恩慈于世的佛祖,仰仗着一颗虔真的心。
因为相信,所以坚持,这是臧域人的骨性。
所以他们每个人心都有一尊佛,一尊得以看破世事无常,一尊得以解除生老病死的佛。
待人走近时,卓洛才发现是一个年轻姑娘,瞧着年岁也是十七八岁的样子,臧域姑娘因着没有年岁,所以卓洛只能按照素日的观察大体估摸了一下。
她经过他身边,磕着等身长头,风寒雪盛,挡住了人的视线。她没有回身看他,卓洛亦是没有看清她的长相。
本是很平常的一天,也是一个常见的风雪寒霜天,总之在卓洛的记忆里,这一天和以前无数个冬日寒雪天一样,平澜不惊。
无所事事的他再望向那姑娘时,只见她直着身子,抬头望着坐在山头的穆将军。
一刹风来一瞬雪浓,似乎上天早已经安排好一切的相遇。
她抬头,他低头。一仰一垂之间,早已经是深的缘。
卓洛娶的姑娘,是同他一起长大的姑娘,她爱唱歌,却总是为他一人高歌。他爱做酒,却总是喜欢为她一人酿酒。
“卓洛啊,知道我们这叫什么吗?”
“儿女情长。”
“错了啊,我们一定是前世彼此相欠,今生得以相见,互相来抵债的。”她明眸善睐,健康的肌肤,明光灼灼的眼睛好像太阳一样盛烈。
穆敏高高地坐在山头上,怔了好长的时间。
她也没有动身磕长头离去,那一片刻,该是她忘了心中的愿,只遇见了一份缘。
前世相欠,今生遇见,得以彼此偿还,彼此成全,再一世,一别两欢,从此永不相见。
因为彼此再不相欠。
穆敏走下山头时,卓洛欲要折身往回走。他身穿皇子特有的华服,图腾绣纹,皆为金贵鲜活,雪花积落在他肩头,行动威风,坚定刚毅。风扬起了披在华服之外的红色披风,一扬一曳,分外明媚招眼。
他没有走向卓洛,而是径自走向那怔愣在原地的臧域姑娘。
抬手解下身上的披风覆在那姑娘身上,“风雪这般的大,姑娘当心路滑。”
她没有说话,一句话也没有说,只身磕着长头走远。
这就是他们的相遇,卓洛亲眼目睹,从未曾遗忘过。
那时候蒙族猖狂,扶摇直上,穆敏成日埋头在军队,再未曾有过闲的时光。
“所有人都要我死。”
“将军人这样好,又是皇子,身份尊贵,没有人该有那样的歹毒。”
夜深风烈,就在伫兵的破木房子里,点着柴火,火光一明一灭,穆敏端坐在地上饮着酒水。
“我的两个哥哥,都要我死,我的母后要我死,我的亲姐姐和亲妹妹要我死,我的父皇也要我死。”
风划过他刚毅的面容,素来盛气凌人的穆敏,一夜之间忽然变得柔软而又老态。
“臧域人,不会要将军死。”
他咧着嘴笑了,没有出声,但那是卓洛见过穆敏唯有一次的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