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入了酒肆,他便提嗓在店外喊叫,“郁風,郁風,你出来。”
铿锵有力的声音,颇有一股子的愤懑之意。
酒肆之内郁風托烨等人正围坐在窗下商议婚事,听着外面穆雷的叫喊,郁風眉端一皱,直身起来开了酒肆店门出去了。
卓牧大清早便看见神色行匆的穆将军,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现在怕是知道了蒙族新王要娶她的消息了吧。
她抬眼望着对坐的托烨和托娅,托烨神色平静丝毫不受半点影响,而托娅呢时而不时往窗外瞧。
“仪式按照臧域风俗来,这是我父亲的交代。”
托烨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店殿内诡异的沉寂,卓洛自然明白蒙族能宽容至此,想来皆是因为托烨的缘故吧。
“如果确有为难,你们族内官职人员难免不服,我家小牧既然真心嫁给你,仪式细节自当是不放在心上的。”
“大叔,他们不服那是他们的事,于小牧,我自该当按臧域礼节迎娶。”
这句话旁人听起来也许只是一句情深义重的话,可是对卓牧而言,这句话早已经乱了她的心绪。
别看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不是真心不在乎,而是她认了这命。
一切都是命,哪里由得她半分?
身为姑娘家,一生或长或短,自然婚事是人生最无可替代的美好,以前风雨琳琅都过得来,可现在卓牧竟被托烨这一句体己的话击的粉身碎骨。
这是好事情,这样情深义重的人,迟早会将她心间的那颗顽石点点滴穿,滴水穿石,润物无声,托烨的长情有这样静谧而又亘古之长的力道。
“阿爸,我们听从托烨安排。”
卓洛念着托烨刚刚坐上蒙族王位,族内势必出现不少意欲谋乱之人,他是想多为托烨考虑,减轻他的忧患。
“我既为王,族内事我自当能解,迎娶卓牧,这是我平生最重要的事情。”
他说话间抬眸往卓牧这边看来,见她容姿似雪,脸畔微红,便抿唇一笑,扭头对着东张西望的托娅说,“他日郁将军若如哥哥这般亲身前往蒙族提亲,哥哥一定备一份大礼给你。”
托娅并未接托烨的话,而是长目深情盯着卓牧看了半晌。
“小牧,哥哥所言句句真心,你若真心嫁给哥哥,我自是高兴。”
托娅虽然看似事事不挂在心上,可是她怎么看不出卓牧的心思。
早在前臧域,她便看得出卓牧总是在尘仰面前躲躲闪闪,欲言又止。
同为女儿身,若不是情意深重,何至于几经徘徊犹疑不敢吐露心迹?
这是托娅的话,她说了是想提醒卓牧,如果下不了决定便不要承应这门婚事。
如若以后她的心里住不下哥哥,她一定会很伤心。
她托娅虽然重色,但不轻友也不忘亲人,托烨是她唯一的哥哥,诚如哥哥所愿,让她活的纵情肆意,不谙世事纷扰,天塌了有他担着,事来了他替她扛。
可是托烨也是她唯一的哥哥,她知道他的苦楚和为难。
自当年蒙族被天朝将军制服以后,蒙族王是一心归顺天朝,而族内不少官职要员哪里肯诚服于天朝的统治。
外人看来蒙族一族里外和睦,君臣相敬,其实托娅怎么会不知道隐藏在这幅盛世和乐的表象下的风起云涌。
以前有阿爸,哥哥和她可以活的无所牵挂,事事随心顺愿便好。
可是阿爸老了,身体一日不及一日,哥哥刚登王位族内便生起叛乱。
窗外的阳光静静拂洒在托娅身上,她时而不时会侧过脸往窗外张望,时而会盯着卓牧看,一言不发。
她的豪放潇洒,在这一刻隐匿的一分不泄,束发高扎,眉眼之间流淌的英气自是让托娅看上去柔而刚烈。
卓洛和尚之老头坐在一边,自然是插不上话,这是年轻人的事情。
如果小牧能嫁给蒙族新王托烨,多少是她命途里的幸运。
她既然心甘情愿嫁给托烨,必然是下定了心思不再留念尘仰,不管怎么说孩子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卓洛是开心的。
卓牧正要开口说什么时,托烨率先出声,“托娅,这话哥哥放在心上了啊。”
说话间他又望向卓牧,噙着一缕淡淡的薄笑,朗声道,“得偿所愿,卓牧,我们慢慢来。”
明明日光倾在他身上,素袍一如雪光之色,托烨静静地坐在窗下,体貌丰伟,美皙如玉,长目秀眉,顾盼辉华。
他的眼睛里藏着亘古万年的长情,灼灼长目,看得卓牧有些慌神。
只等着卓牧回神时,店内只有托烨和她相对而坐。
托娅定是起身出去寻郁将军了,阿爸和尚之大爷自然明白不能久坐叨扰年轻人说话。
托烨勾唇一笑,“多日不见,是不是快要忘记我这丰神俊朗的容颜了。”
卓牧翻他一眼,故作嗔怒,“都是为王的人了,还这般放浪形骸,托烨,你不要忘记我说的话。”
卓牧希望托烨做一个为人称道的王,体恤万民,让蒙族一族生生辉煌,那样族内之人不会流离失所,就不会有人受苦受难。
如果当年阿妈阿爷还有她,真能得到佛僧庇护,又何来沦落到鲜奴一族,卓牧的一生何至于被鲜奴族王达妄牵着走?
他野心磅礴,心怀的除了鲜奴族还有更多,付尽半生深情如是逝水东流,所以他想拿下臧域,扩疆不是重点,只是不甘。
达妄用阿妈阿爷的后半生牵住了卓牧以后的一生。
“卓牧,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似如随着日光瞬间明越动人,送进卓牧耳朵里竟然有一丝许誓的坚定。
她低头浅笑,心思一下变得明朗。
世人都道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卓牧想这一结一结是如何缚起的,她就要如何解开,千结一解,她的心里是可以容得下托烨的。
托烨说按照臧域礼俗,聘礼有三样,分别是菩萨一尊,经书一册,佛塔一个。
卓牧笑了笑,“这些阿爸都已经备好了,他说你们蒙族人不信神佛一说,自然不懂其中礼数,所以提前就和尚之大爷备好了。”
“平生不羁,神佛与我而言都不重要,但今时不同往日,你们臧域人信什么敬什么,我便信什么敬什么。”
“托烨,嫁给你自是我一生的荣幸,你无需这般谦让。”
他朗笑一声起身站在窗前,素袍随细风飞扬,似如天上缭绕的云彩一般。
“若有情义,同心协力,不仅眷属和睦,行至何方亦相安无事。”
“托烨——”
“卓牧,你听我说完。”
卓牧欲要开口时托烨出声挡住了她的相问,她说她心甘情愿嫁给他,但是他还是想要亲口确认一遍,如若现在反悔,她来得及。
“子与父同心,弟与兄同心,奴与主同心,妻与夫同心,仆与官同心,如此,则公正无误,齐心协力,大家皆得安宁;若彼此不和,大患而已,别无其他。”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股哽涩的压抑,卓牧知道这话中深意。
这是《礼仪问答卷》中所讲到的,本该是待出嫁姑娘的阿妈在出嫁前一日相问的。
卓牧心下钝痛了片刻,起身时刚好迎上托烨转身投来的目光,灼灼深情,皆蕴其中。
柔风划开了他束起来的长发,萧萧肃肃,清雅绝尘。
他哽声询问,“我无兄无弟只有一个妹妹,家中父亲病重,母亲憔悴,你愿相嫁,我自是一生立誓,定不负你。如若不愿,我托烨还如从前待你,护你一生周全。”
余下的话他闭口不提,他怕伤着卓牧,也怕她看不清自己的心意。
卓牧走上前去,望着窗外一天的素云缱绻,扑面而来的清风裹挟着春日里的花草香木之气,托烨所说,她懂。
“我心甘情愿嫁给你,从未只是因着你可以庇佑我一生。”
“你重情重义,侠骨之气,自然是盛世无双的男儿郎,能嫁给你,我不亏。”
她的话出自真心,余生的风波,他们共同抵抗,足够让她忘掉所有事所有人。
托烨勾唇静笑,一把揽过卓牧,即刻间又恢复了往常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屈身用着脑袋蹭在卓牧肩上,一下一下地傻笑个不停。
得偿所愿,托烨,祝你得偿所愿。
卓牧没有像以前那般嫌弃地推开托烨,真怕推开了,就再也见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