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将暮,雪乱舞,城门一开一闭,他领数千精兵刚出城门,城内烟花爆竹登时响彻天幕,他端坐在马背之上,望着漆蒙蒙的苍穹上一簇又一簇的烟花,平生第一次落了泪。
“他哭并非伤心绝望,而是要为不久以后的死,得死亡,得解脱。”
桑吉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几十年前那个夜里雪花坠地一样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如那个人如尘沙一般无足轻重的性命。
他接了旨同样是必死,蒙族扶摇直上,兵势强悍到让所有人望而生畏。
养兵千日,这一刻蒙族用兵审时度势,冲的就是常安城。
所幸他出征那一天,蒙族却忽然停下了征伐,回了蒙族。
他复又请命到臧域,在那里所有人敬重他,敬仰他,离不开他。
后来他结识了臧域开酒肆的青年人,一拍即合,两人常常走遍臧域的每一处地界。
人的命运,推至终点,终究会柳暗花明。
他身份尊贵,却日夜守护臧域,这份情重自然感动了臧域拉布达的佛僧。
佛僧待他极好,总是邀他来拉布达。
至少那一年的时光里,臧域安定平静,他也在这片雪域圣地自由自在,开心度日。
这里没有人要他死,没有人对他心怀不轨,反而所有人敬他仰他。
上天会成全每一个生命注定波澜不息的人,也是一个雪天,那是臧域数百年来下的最大的一场雪。
落雪时分他坐在山头,遇见了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上的姑娘。
那该是他平生第一次因为一个人而相信以前所有的遭难都随大雪埋入黄土里。
那个姑娘叫白玛,是他琴瑟相合的人。
也曾许诺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曾对着山川河海立誓要情深不灭。
“可万事万物皆逃不过命,人逃不过命的百般戏弄,情更逃不过。”
蒙族一年之后再度崛起,一路攻向常安城,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他再次接旨去抵抗蒙族崛起,一并来的还有主动请缨的郁老将军。
两军交战数月有余,世人常说是常胜将军战胜了蒙族军,可究竟的事实并非如此。
西北本就是蛮夷部族,人性野蛮,再加上西北地势偏僻,高原之地,天朝军队根本无从适应,行兵作战能力愈渐颓羸。
这时候郁老将军提出擒贼先擒王,于是他们密谋要拿下领兵征战的蒙族王。
此事是郁老将军一人领兵亲力亲为,他也许头一次感受到来自朝堂上的温情就是郁老将军,虽未多言但凭行事去替他抗下所有最恶的结果。
必然的恶战少不了,战地又是在高山之巅,蒙族王正直壮年,英姿勃发,所向披靡。
可是交战意外和死亡随时发生,蒙族王大儿子不幸十足坠落万丈山崖,二儿子又被要挟在山崖口,性命不保,直等着蒙族王扑过去拽住跌落山崖的二儿子时,他也一并被拉下了山崖。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可是生死关头,郁老将军却出手相救。
到最后从那山崖下爬上来的是蒙族王,郁老将军和蒙族王的两个儿子一并坠落万丈深崖。
没有人知道郁老将军和蒙族王说过什么,蒙族王即可下了领归顺天朝,再不生叛心。
当夜他回了臧域,得佛僧密诏前往拉布达,佛僧要他坐上皇位,因为那个位置本就属于他。
那时候白玛已有孕在身,他自是铁了心要留下,可是事态步步紧逼,哪里可以轻纵了他?
就在夜时刚入常安城的圣旨便到,旨中要求他即刻动身回常安城以继皇位。
佛僧应他所托,庇佑白玛一家。
常安城里曾经所有人都要他死,可是临了了,盼他死的人却先他一步死了。
几个皇兄皇帝自相残杀,他的母亲,亲姐妹一夜之间都被斩杀,父皇也病危,除了一道圣旨,什么都没有留下,只给他留下了一座皇城,一把皇位。
常胜将军就在次日行登基大典,自此成了皇帝。
可是白玛一家,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消失的无影无踪。
······
这个故事很长很长,尘仰听得出神,早已经不明白自己是故事中人还是故事以外的人。
月华如练,立于云窗之下的桑吉上师一动未动,皎洁月色轻轻地在他身上淌动,尘仰只觉得眼前的桑吉上师色入春晓之光,清雅绝尘。
“那后来呢?”
“后来他登上皇位,一直在找那个叫白玛的姑娘,一生都在寻找。”
他说话间回过神弱不经心地看着酥油灯烛下容姿清隽的少年,不久以后,他将要面对如当年皇帝一样的命运。
人人都要他死,人人都念他死。
尘仰似乎听明白了什么,蹙着眉头,“上师,为何所有人都要他死?人生而在世,自有其因缘,既有人恨也该有个源头。”
桑吉折身走过来,端坐在尘仰对面,他的神色要比以往更加凝重,“小仰你记住,我们每个人自出生那一刻起便注定要承受上一代所造下的因果,好坏必然都要承替。”
他顿了顿,眼睛紧盯着那跳动的烛光,“你是佛僧的转世,必然也要承替他造下的因果。”
尘仰顷刻间便明白,那个故事里的将军便是如今天朝的皇上,那个得到的高僧便是佛僧,而那一个臧域青年,他还不知道。
桑吉上师先前说,这月月末,皇帝将领军兵前来西北三族。
他也说,皇帝此番来西北,并非仅仅是为了惩戒鲜奴族的狂妄。
“后来他登上皇位,一直在找那个叫白玛的姑娘,一生都在寻找。”
那么他前来,一定是来找白玛,他一生都在寻她,又岂会相信命运的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