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在中春，阳和方起。
拉布达巍巍宫墙之后，又是别有一番风致的春色。
拉布达从素宫到赤宫傍山而建，无数宫殿佛堂僧舍的正中间确实一座直触云霄的高山。
每到春日时节，万木逢春，花自开合，叶生绿，秋燕逢时归，桃杏猝猝相偎依，宛若午后云霞一般。
若清风皱起，从素宫到赤宫蜿蜒曼绕的千阶之上便会由各色花瓣浮生，林花扫更而落，劲草踏还生。
时逢午后，天外留下绮丽，日落东山山头，尘仰一个人自日光殿出来，双眉颦蹙，似是在深思着什么，在殿前的巨木楹柱之后顿了片刻，复又提步上了石阶往赤宫走。
今时不同往日，桑吉上师先前说，此番他回来以后少却了一份心性。
虽现尘劳，心恒清净。
老上师说，一切都会平静下来，一切都会有转机，他还小，时间会对他宽容。
尘仰一步步王上爬，可是每走一步，心思却又沉重起来。
现在的他已得佛僧转世之名，皇上亲赐，能得此机缘，他自是要感谢卓洛大叔和穆将军。
他本以为回了拉布达，身份被揭开，所有人都会认可他的存在。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冬日已去春时再来，和去岁一模一样，在这魏昂雄浑的拉布达，他还是一如既往，晨钟暮鼓，没有任何的改观。
尘仰不免对这样的局面有些疲惫，诵经悟法，静心打坐，老上师常常会在他入定时分唉声叹气，而静也师傅又总是在他深夜入睡时，一个人在华恩殿外走来走去，他的心思极重，那是尘仰以前从未见过的。
桑吉上师鲜少来亲自给他授课，此番尘仰回拉布达他能明显的感觉到，桑吉上师在有意限制他。
不多时诵经的声音从素宫传来，梵呗渊渊，悠长而深刻，尘仰一身绛红僧衣在夕阳的辉光之下更显鲜艳动人。
电花石火，已经尘劫。
那一双悲郁迷离的桃花眼在回身时弱不经心地投向远方，巍巍宫墙以外的地方。
他回来的力量，没有世人所想的那般伟大，心怀众生，尘仰只是想登上佛僧之位，庇佑她一生平安。
与其说她亏欠他，倒不如说他从来就没想要过回报。
尘仰没有告诉任何人，卓牧的出现，划开了他生命的另一种力量。
夜深十分，桑吉上师如约而至，他解下身上金缕披风，坐在窗下。
酥油灯烛随窗户中渗入的细风犹自飘摇，那光一会儿划过桑吉上师的眉眼，一会儿划过他的唇角。
尘仰定定地注视着桑吉，他想说什么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压制。
“穆将军今日来，说了一事，你可要听？”
“上师若想说，尘仰愿意听。”
桑吉眼中目空一切，似乎不存任何情感，他开口道，“月末天朝皇帝领兵入西北。”
尘仰垂头沉思，此番入臧怕是要为了惩戒鲜奴一族的嚣张之气吧。
“皇上前来惩戒鲜奴族，于我们臧域自然是一件好事情。”
桑吉起身对立云窗以外，风动扬起了他绛红的僧衣衣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尘仰很难窥测到他的心思。
“有一个故事，你想要听吗？”
尘仰点了点头，尚未应对时，桑吉便已经开口讲起了那个故事。
故事中牵扯到三个人，一个将军，一个臧域姑娘，还有一位得道的高僧。
这个将军并非静静是一个征南战北，睥睨疆场的将军，他亦是皇子，身份尊贵高尚。可就是这样被万人羡慕的身份，却被皇宫里朝野之上所有的人嫌弃，人人都希望他死。
他的父皇，母后，皇兄皇帝，皇姐皇妹，朝廷重臣更不必说，都想置他于死地。
后来他父皇年岁上高，时逢寿终就寝之时，皇位之争风起云涌。
朝廷之内是皇家兄弟竞相争逐的皇位，朝廷以外西北三族之一的蒙族忽然生判，扶摇直上，直逼常安城。
皇上虽然病入膏肓但是仍然没有忘记要他死，所以下了口谕封他为常胜将军远征蒙族。
“知道么，这道旨他接与不接都是死。”
“那他最终是不是接了圣旨？”
桑吉双目成空望着云窗外伸手可触的蓝天之上，点点繁星，或明或暗。
“越是所有人想要他死，他越得活下去。”
桑吉平静的语声里有尘仰难以察觉到的坚定，这个故事也是在他得封上师之位的前一夜，老佛僧也是在这华恩殿，也是殿内染着一盏酥油灯烛，也是这样的春城而色动微寒时，老佛僧佝偻着身躯站在云窗下，平和地将这个故事送进桑吉的耳朵。
他一旦不接旨便是忤逆皇命，皇上寝宫内早已经重兵守候，他一旦拒绝，即刻就要送命。
所幸他明白自己的命，接了圣旨。
册封常胜将军领兵出征，这是朝廷上下最大的喜事，他刚出常安城，城内便是大兴庆祝之礼。
那日天将暮，雪乱舞，城门一开一闭，他领数千精兵刚出城门，城内烟花爆竹登时响彻天幕，他端坐在马背之上，望着漆蒙蒙的苍穹上一簇又一簇的烟花，平生第一次落了泪。
“他哭并非伤心绝望，而是要为不久以后的死，得死亡，得解脱。”
桑吉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几十年前那个夜里雪花坠地一样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如那个人如尘沙一般无足轻重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