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格一直在保护着他们,一直都是,那个月夜,达沓三人首次踏足臧域的时候,如若不是他挺身而出,尘仰也许早就死了吧?
往事一点一滴地弥开,然后是风起云涌的作势,你看,世间悲欢以后总有这样真的情,自始而终。
行路间卓牧问尘仰,“尘仰,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尘仰稍顿了顿脚,却也但笑不语。
“阿爸和我,虽没有什么本事,但我们若能帮上你,自是不留余力。”
他只是浅笑,抬手拢了拢卓牧披在身上的长披风,“没有事,我都是已死的人,拉布达的事情从此再与我无关。”
“那你是决定好不回拉布达了吗?”
她痴痴地望着他,一脸的诚盼,盼着他能给她一个答复。
他笑,静静地笑,仰头望了一眼晴空,俯身时,清朗的声音随着冷风一并地飘进卓牧耳朵里。
“不回。”
她忽然向前蹿了一步,仰起头欲要再说什么时,却忽然缄口不言,只是笑,阳光透过摇来晃去的蔓草枝洒在她脸上,尘仰笑着笑着,就出了声。
卓家酒肆,今日晌午稀稀落落来了几个客人,至此以后杳无一人。
尚之老头忙碌完酒肆事宜之后便看到卓洛一个人坐在酒桌前,神色惶恐。
“是为小仰的事情吧?”
卓洛回神间错愕地点了点头,“那孩子由天朝将军护送回来,你说拉布达知道这孩子还活着吗?”
别看尚之老头平日里爱钱守财,没事讹诈人银两,年轻时候也是风姿爽朗之人。早些年可是和现任鲜奴族鲜翼——普善大人并驾齐驱的人,每逢尚之老头讹完人以后,少不了人啰嗦,说的无非也就是当年得亏没让他当了这个鲜翼的官职,不然的话也是贪得无厌的官庸之人。
“怕是不知啊,这天朝的人可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明事理,懂智慧。”
卓洛兀自苦笑一声,“自那天天朝将军说放过鲜奴族,不追究臧域之责的时候,我便知道,这万里江山为何是天朝皇帝的江山。”
“卓洛啊,世事变化,一朝风云,有些事情过去便过去了,情太执,总是在浴火自焚啊。”
尚之何尝不知道卓洛年轻时候的事情,他这后半生的坎坷皆因年轻时注定。本身没有错,错就错在了他是臧域人,信善为仁,太执着,太真诚。
“大叔,你所言我何尝不知。既然命中注定,我放手又岂能逃得过?我现下所忧虑之事就是小仰那孩子,去路未知,才真是可怜人啊。”
“牧——左,该是和你讲过那孩子身份的事情了吧?”
卓洛望着一脸慈祥的尚之老头,一脸惊诧,他以为他所为皆是避人耳目,与牧左商议勾结鲜奴族之事只有自己知道,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一向平澜不惊的尚之竟然也知道?
尚之顺了顺衣袍,自是气定神闲,“哪能瞒得过我,我是老了,看世事便也更通透了。孩子,你尚之大叔虽然没什么大的成就,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可是在行。”
卓洛为难地笑了笑,“终是愧对了牧左啊,他所托付,我至今都没办法帮上忙。”
“他不也没帮上你们忙吗,两不相欠,平生自欢喜就好,哪有那么多欠与不欠。”
两人正说话间尘仰和卓牧一前一后进了酒肆,尚之老头起身唤了尘仰去后院收拾酒屋,卓洛唤了卓牧上了二楼。
时逢日光西斜,夕阳垂空,晚霞缭绕于天际,一丝一绕,百种风姿,一红而耀。
拉布达僧人诵经的声音总会在这个时候响起,一字一句,一言一语,带着众生的愿,渊渊而来,漫过臧域人家,涌向天间。
总是在诵经的时分,拉布达要比素日更显辉煌壮美,朔白的宫墙拔地而起,挡住了拉布达一宫一寺一舍一堂的纷纭而立,鳞次栉比,金光璀璨,在日落西山时分,天空中一丝一绕的红霞里,一墙一瓦,明艳恢弘。
远望去,矗立在云端的赤宫,只在天际露出微微一角,绛红的宫墙,千姿百态的云雾,如是香雾弥漫。
桑吉在华恩殿徘徊了甚久,他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老上师,也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勇气去面对当下的时局。
天朝将军云淡风轻地饶过了罪孽深重的达妄,亦是没有追究他的罪责,还有臧域这些年因着鲜奴族而卷入的各种事宜。
他曾经以为一入佛门,便离了红尘万丈,自是悟法打坐,清苦一生,可是佛门没让他离了俗世,他也从未曾放掉心中的念。
随生死流,入大爱河。爱河干枯,方得解脱。
这是老上师说给他的话,当着尘仰的面,解脱随死而来,这是他注定的一生。
往事云烟,历历在目,桑吉仰起头定定地望着金光灿灿的释伽牟尼佛像,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只是望着佛像,眼角静静地淌下一滴清泪。
静也来的时候,桑吉已经折身往殿外走,他已经决定不再去见老上师。
“桑吉,我这几日想过了——”他开口为难,双眉紧蹙,一板一眼的说话声桑吉老是无法适应。即便牧左死了这么久,他还是没办法接受一向欢脱于世的人忽然变得严肃恭谨起来。
“说吧。”他看了一眼静也,两人并排往殿外走。
“让仁渡冒充尘仰,这件事情风险太大,桑吉,你定然也想过后果,天朝将军,甚至是达妄可都是见过尘仰那孩子的啊。”
“见过又如何,以后的尘仰,蒙面世人,真真假假皆不重要,要紧的事是尘仰这个名字。”
静也顿足,桑吉没有停下来,步伐沉稳,“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尘仰没死呢?”
桑吉忽然止住了脚,好半晌,只字不言,风来扬起了他绛红的金缕僧迦黎,静也望着他,只觉得他寂然的样子如是一棵青松,亘古万年。
“如果我注定逃不过他的劫,又何惧区区一个伪装的身份。”
静也终究是常安城的人,想事情总要比臧域人想的深想的坏。郁風和穆雷虽然放过了鲜奴族和臧域,可是事情远非现在这般风平浪静,堂堂天朝的将军,自是明白西北三族鱼目混珠,蛮夷横生,稍不留心便会生出当年蒙族扶摇直上的祸端,哪里会轻易放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