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一想,眼下这些天,一切如常,鲜奴族再无挑衅臧域,天朝也与臧域和睦往来,这不就是臧域千年万年来要的愿吗?
静也回神时桑吉早已经走远了,他亦是不再去折腾了。
遇万事,只要桑吉在,总会迎刃而解,谁让这样的人生在了这样的时代,时势造英雄,佛僧是注定的英雄,但桑吉也不差。
静也追上桑吉时,他们正好经过的是山河殿,自打牧左死后,这座宫殿也便空了出来。红墙褪了色,铃铎失了音,山河殿曾经金光璀璨的三个大字,都已经蒙上了灰。
桑吉欲要跨接阶而入时,生生抬起的脚滞留了片刻后才缓缓地收了回来,“你说牧左究竟将多少事告诉了鲜奴族?”
静也站在桑吉身后,抬起头看着那三个惹尘的大字,眼前所经,皆是曾经过往,牧左在的时候悉心教导他们的画面。从静也目睹尘仰举刀杀死牧左那刻起,太多的疑虑由此而生。
“你觉得呢?”
“如果鲜奴族给的承诺在我之上,他会全盘供出。不遗余力,不留分毫。”
“这其中佛僧病逝呢?”
“我不知——”桑吉的声音忽然轻飘飘的,就像风吹落叶一样弱不经心的声音,静也不知道他是在缅怀牧左还是恐惧这个隐藏在拉布达最大的秘密被达妄知道以后的后果。
“尘仰,转世之身,你可百分信任?”
“我可以不信牧左,但老上师的话,何来不信。”
“如此,牧左辛苦找到的转世,你觉得杀掉尘仰对臧域威胁更大,还是佛僧病逝对臧域威胁更大。”
风从四方来,素宫此起彼伏的铃铎清音伴着诵起的经声一并飘来,静也上前一步与桑吉并肩而立,“你给过达妄选择,也为自己冒险一拨,桑吉,你心中早有答案了。”
静也何曾不知道,那一夜在前臧域,风雪交加,桑吉守在酥油灯下等着尘仰来,静也何曾不想制止桑吉,尘仰毕竟是个孩子,毕竟只是一个无辜的人。
“你觉得他无辜?”
灯烛璀璨,外面的风啸雪浓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一处宫殿的灯烛辉煌,桑吉就坐在云窗下,平静的如是经历了万年以上的世事无常。
“是,他本无辜。桑吉,放过那孩子吧,今夜我去会会达妄。”
静也站在云窗前,落雪染白了天地万物,外面银银的光凉的他身心寒冷,尘仰,他究竟是舍不得。
“静也,众生芸芸,谁逃得过命?他,自落地出生的那一刻起,便与拉布达有关,这一世,或风光无限,或一生清苦,都和臧域息息相关,何来无辜?”
“他毕竟是一个孩子,我们有选择的余地,他亦有选择的机会,我们不能让他一切听凭我们啊。”
这是静也第一次对着桑吉声嘶力竭,如若没有曾经的经历,他永远不会对尘仰的现状感同身受,因为懂得,所以悍然无畏。
哪怕是面对堂堂臧域上师,哪怕是出言不逊顶撞桑吉,他无悔,这世间已经有一个没了任何选择的静也,难道还要多一个尘仰?
“拉布达,臧域,皆与他有关,因为他是佛僧的转世,这就是命。”桑吉波澜不惊的声音一如往常,但是那声音里的坚定,要比素日更沉重。静也回身看着桑吉,他的双目静静地盯着火烛乱颤,一霎不霎。
“可他从未有过佛僧转世的待遇,八年啊,他活的世界只有我们四人,少了一个牧左,就只剩三人了。”
静也怅然一笑,别过脸望着层层云窗以外,晶莹剔透的夜色,照亮了一切夜间的沉浮。长长的廊巷里并肩走来两个人,只字不言,没隔多久就走远了,瞧其方向应该是往梅园走了。
那两人静也自然不陌生,一个是卓家酒肆的姑娘,一个是蒙族王子。
“他,还小,这样的时局又岂是他能应付得了。”桑吉轻叹了一声,起身往云窗这边走来,“我从未知道牧左究竟恨我到何种地步?”
静也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日山河殿,牧左倚在银杏树下朝着折身走远的桑吉大喊,“桑吉,我的结束,亦是你的开始!”
声后,叶落纷纷,静也便知道一切没有了退路,桑吉没了退路,牧左没了活路。
他曾经妄想过求请桑吉手下留情,可是牧左断掉了不只是桑吉的路,还有拉布达,整个臧域的活路啊。
“他,是断了我的退路,但也断了尘仰的后路。”
静也一脸疑惑望着被雪光照的异常平静的桑吉,他镇定地望向云窗以外,“小仰,已动了尘心。”
为僧的人,身居菩提之身,动了尘心?
桑吉静也望着已然老旧的山河殿,各怀心事,每一种心事都压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卓家酒肆的午后总是寂静温馨,尘仰总会开了窗户趴在窗沿上望着云天出神。
尚之大爷卓洛大叔还有卓牧,纷纷去探望森格的阿妈,毕竟新年刚过,再不过几日又是元宵节,再不去探访以后酒肆忙碌了就更没有时间了。
尘仰独自留了下来看店,卓牧笑着回他,让他等她回来,做元宵节的花灯。
他点头答应。
总是风雨一程又一程,如今的这般静好时光,又让尘仰踏实不下来。
他知道,不久以后要发生的事情,或迟或早,一定会发生。
该是要来的,不会不来,这就是世事。
穆雷来的时候,抬眼一望便能看见趴在二楼窗沿上的尘仰,隔着大老远的距离,“不准备青稞酒招待我吗?”
尘仰也没应他,匆匆收了身,往一楼跑去,待穆雷进了酒肆时,桌上都已经备好了酒水。
“你这股机灵劲儿可是得了尚之那老头的真传。”
尘仰笑着恭立在一边,穆雷落座以后,便招呼尘仰也坐下来。
“店主他们去探望森格母亲了。”
“我来找你。”
穆雷喝着酒水,间隙对他说,“你也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吧?”
穆雷喝着酒水,间隙对他说,“你也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吧?”
尘仰不语,只是默默斟着酒水给穆雷。
“过几日便是元宵了,逢得佳节,总是让人心生美满。”
尘仰觉得穆将军远要比郁将军亲和许多,他看似壮硕骄纵,却也懂得避重就轻说着些旁的事情。而郁将军总是一针见血,在他眼睛里,事情就是事情,人情永远抛外。
“穆将军,我谢你救我一命,若祸害臧域百姓的事,我自是不为。”
穆雷放下酒水,朗笑道,“小仰,天朝的将军可没有这样龌龊。”
“天朝不会祸害任何一个臣民,但,若有人危害天朝任何一个臣民,我必会让其粉身碎骨。”
穆雷字正腔圆的声音里尽是将士的豪情壮志,尘仰相信他,所以才愿意听从穆将军的安排。
“我答应你,穆将军。”
穆雷拿起酒碗,伸到尘仰面前,“不来一碗吗?”
“将军,僧人有酒戒。”
“既是已死之人,这辈子肯定是入不了拉布达,还守着这些的清规戒律作何?”
“既是受了身,便一生遵从。”
穆雷大笑一声,“这一生,总会有人破了你的戒。”
“你这少年,总是和常人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若有机缘得见皇上,我一定力举你。”
尘仰但笑不语,只是帮着穆雷斟酒。
其实他明白,穆将军早已经看清了一切,他看破却只字不提,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让他以为那是他的要挟。
“我需要——”穆雷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尘仰,有些不确信地启齿,“你模仿牧左的字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