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历正月十五便是上元张灯节,每逢这一日整个臧域皆是张灯结彩的风貌,灯烛昼夜不息,自昏至明。
其实这臧域的张灯节也就是中原地区的元宵节,素有夜不歇昼的说法。
广陵观灯,西凉灯影,罗公远掷杖化桥,或以为路州,或以为西川,天下同风,通夜设燎,游人观灯作乐。
尘仰因为身居拉布达自然不会知道人世间除了大年还有别的节日,就像他的世界,恢弘毕美的拉不达也不过是四个人的世界,死去一个牧左便只只剩三个人的世界。
“所以中原也是有元宵节这样的节日?”
午时天光明媚,偶有一阵阵诵经的声音自拉不达飘出来,随风远逝。卓牧撑着脑袋坐在酒桌前看着尚之大爷和卓洛阿爸正一丝不苟的做着酥油花灯。
“普天之下都应该有这样的节日,燃放花灯,诉尽心中的愿。小仰,这一夜热闹的很。”
“对啊,夜不熄灯,如是白昼,小孩子总会玩耍的尽兴。”
卓洛一边笑说一边做着酥油灯,往年啊,小野那丫头总要提前几天的功夫磨着他要各式各样的花灯。
青鸾彩凤,灵鹭仙鹏,法象吼狮,木牛泥马········
是啊,是小孩子尽兴玩耍的节日,难怪今日的罗杰乖戾的一反寻常,坐在尚之大爷身边一怔一怔地瞧着。
卓牧间歇回到后院拿各种材料,卓洛大叔和尚之大爷粘的好生过瘾。
尘仰想人世间大概都如此吧,哪怕平日风雨琳琅,但是佳节临至所有的人总会忘尽苦厄,欢喜过节。
“大叔,我要去看看森格,他今日是没法出来的。”
“好啊,你给他拿几盏酥油灯花去,挑他喜欢的。那孩子不是向来喜欢拉不达的东西吗?”
“这个呢,灵鹭,寓意好啊,许下的福愿可托它送给佛祖。”
卓洛大笑了一声,“什么都好,只要是过你手,他都喜欢。”
”拿这个洁白的法象给他——“半声不吭的尚之,夺过罗杰手里把玩的法象递给尘仰,”这个给他,和他一样粗笨,衬他啊。“
”阿爷,这是我喜欢的。“
罗杰嚷嚷着欲要跑过来夺走,尘仰只稍稍一蹙眉他便低着头跑开了。
这么些天下来,罗杰这小鬼头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主,遇强则弱,遇软则强。
”罗杰喜欢就留给他吧,我拿别的就好。“
”拿法象。“
”都好,只要经你手森格那娃都欢喜。“
卓洛大叔温言相说,尚之大爷却是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坚定。
等卓牧拿了酥油和面粉出来的时候,尘仰已经走了。
“哪里去了?”
“去找森格了。”
“可该给阿哥一盏酥油灯,莫要让他只惦记青稞酒,穆将军的军队容不得喝酒误事。”
卓洛笑着,尚之抬头看了一眼卓牧,笑嘻嘻地说,”小牧,快去叫罗杰。“
臧域酥油花灯与内地花灯不同,确切一点说地说是面塑,它是用酥油调和面粉,在牛皮上塑出各种花样的神话传说,宗教故事,花鸟虫鱼等图案造型。臧域的歌谣是这样唱的——
“牛皮作底酥油面,装点玲珑绘陆离。下列朦胧灯几盏,臧地元夜最琉璃。”
只等到晚上最盛华的节日气息铺面而来,伴随着一一亮起的酥油花,整个臧域放眼张望,灯烛璀璨,明明灭灭,如是天上星辰。
森格自然喜欢尘仰带给他的法象,不是因为它经过尘仰的手到他手里,只是因着它告诉森格那是尚之大爷特意挑给他的。
尘仰刚走到琉璃桥时,便看见卓牧披着厚实的披风立在桥的那头等他,她的身后是凄迷的臧域晚间的魅影,万家灯花,一束一束地亮起,隐隐约约的光痕织在一起,拂亮了整个夜色。
“天这样的冷,你不必等我。”
“总是怕,你出了梦,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笑着迎上来,然后两个人并身往臧域走。
时光这般的静美,一瞬一夕,一顿一刹那,美的华而不实。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走着路,寂静的元夕,琉璃的世界近在咫尺。
厥惟元夕,竟尚燃灯,星流月偃,云蔚霞蒸。
臧域是佛域,时逢正月十五更要燃灯供佛。作为臧域权势象征的拉布达,自是被酥油花灯绕了一个遍。
朔白的宫墙周围用牛皮雕刻各种花灯,上至佛僧上师,下至番官众民各立一分,在拉不达外安放,俱用酥油点燃。
那些花灯,各具形态,样式华美,有上做佛像下做人物的,有做活翘楚的人物,头动手摇,各有不同,辉煌毕美。
”你那一日说,让我离开臧域,离开这里,逃到任何地方都是我的活路,小牧,你很早就给了我一条活路,却是未曾给自己留过退路。“
一群又一群的人绕着拉不达的宫墙,赏观形态如生的酥油花,尘仰温弱的声音让卓牧停住了脚。
周身比肩接踵的人群悉数经过,”我都快要忘记了,很多事都再也想不起来了。“
卓牧望着宫墙上莲花式样的花灯,一仰头朝他笑了一声,”阿爸说,过去的事情便过去罢,我们现在都很好。尘仰,我知足这样的时光,阿爸,尚之大爷,你,罗杰,森格,都好,都好。“
尘仰垂头望着她一霎不霎的眼睛,朗笑而道,“过去的作罢,我能有你们作伴,自是无憾。”
此生无憾,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一声背上骂名,哪怕世间再无活路,都无怨无悔。
尘仰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义无反顾地去行事。
“我也无憾,认识你,自是这一生机遇的开始。我阿爸说,你会成为修得大能的僧人,像拉不达佛僧那样的人。他只要你不被牵绊,我们愿——”
卓牧说话间一把拉起尘仰的手跑出了人群,逆着人流,擦肩而过了无数臧域人,她似乎拼尽路所有力气要拉尘仰离开。
“我们去东门啊,那里有我们酒肆供奉的酥油花灯,我们每个人的都有。”
她就拉他跑,他就那样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后。
为僧的人,他忘记了戒律清规,忘记了这身早已是菩提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