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牧指着东门宫墙上鲜艳夺目的酥油花灯,法象,莲花,灵鹭,佛像,飞鸟。
“这是罗杰的,这是你的,那是阿爸的,这是尚之大爷的,还有最边上的法象是森格的,那三个释伽牟尼佛,是阿爷,阿妈还有小野的。”
烛花璀璨,世界琉璃,一排又一排的酥油花灯张挂在几十米高的木架上,木架前早已经点燃了一排排酥油灯,烛光明媚,卓牧认真地用手指向那一个接着一个的酥油花灯。
她是开心的,因为有尘仰在,可她也心底到底是难受的,也不知远在鲜奴族的阿爷阿妈可好?
”我为了僧,但已经没了任何机会。“
”你聪明,又气度非凡,阿爸和尚之大爷都说,你和我们这些个臧域人总不一样。“
尘仰笑了笑,眼睛望着那一排排光火,“若能用我一生,成全一些人,我是愿意的。”
所以穆将军来找他,尘仰毫不犹疑地应了他的话。如果注定回不了拉不达,注定不能一世无风浪,那么尘仰是愿意用他的命换回卓牧阿爷阿妈的命。
一命抵两命,这样的交换,他不吃亏。
只要换得卓牧一生平安喜乐,他什么都愿意。
“静也师傅说,人各有各的命,谁都不能替谁活,谁也躲不过谁的劫。一切都是命,哪里经得起我们这些人去选。”
“只要有心,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小牧,我不愿一生无为,也不愿一生为己。”
“凡事有阿爸,他,虽卑微,却是我们的依靠。给阿爸一个机会,改过自新的机会,好不好?”
卓牧迎上他的目光,虔真的声音充满力量。
尘仰粲然一笑,“好。”
但愿他还能活下去,活到给卓洛大叔帮自己的机会。
罗杰和尚之老头刚走,便有人敲响了酒肆的门,一声接着一声,密集的如是夏日雷雨,卓洛以为是卓牧尘仰回来,便兴冲冲地去开门。
今夜他托付卓牧问一问尘仰,愿不愿意给他机会,给他帮他的机会。
这般兴奋的敲门声定然是如了愿,不然一向懂事的卓牧哪里会这般的高兴。
门还未全开,狭窄的门缝里窜进一道光影,行动快速,猝不及防地撞在卓洛身上。
“阿爸,阿爸,是小野,小野想死你了。”
童真的话音像叮咚流动的山泉,卓洛高兴地摸着卓野的脑袋,忘了说话。
门哐铛一声被人踢开,夜风扬起了来人半只衣袖。
“大人——”
卓洛猝然一惊,紧忙行着礼。
达烈双目一震,”这算是一份大礼,卓洛,这笔交易,你不吃亏。“
”谢大人相救之恩。“
达烈径自进了酒肆,”我所为不是因为你,只是为了旁的人。“
”小野,快去后院拿酒,顶好的酒水。“
”王上暂饶白玛父女二人性命。“
卓洛毕恭毕敬地立在一旁,不敢出口多问一字,达烈的秉性他了解。有些话不要问,他自会全盘说出,只要一问,他反而会只字不提。
只要白玛无性命之忧便好,可是细想一番,他用佛僧病逝的消息去换白玛父女二人性命的做法究竟是忘恩负义之举。
可是若不如此,他们死了,他的罪过岂不是更大?
”在下谢过大人赦恩之罪。“
卓洛说话间直直跪在地上,“小野能回来,自是感激不尽。”
达烈没有理会他,一如来时气势汹涌,走时却悄然无声,卓洛再望时,他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牧左,得逢今日终于为你完成一个夙愿。”
他跪在地上望着门外一天的寂寂长空,心格外的踏实坚定。
月上中天,夜色朦胧静美,人群早已经悉数散去,只有小孩子们走街过巷热闹地玩耍嬉闹。尘仰倚在拉布达东门一侧的石墙上,听着那一声又一声小孩子肆意天真的笑音在夜色里弥开。
卓牧在一旁一遍又一遍数着灯架上的酥油灯盏,尘仰偶尔看见她低眉细思的样子总会失笑。
他今日瞒过了所有人给穆将军送去书信,模仿罪人牧左的字迹,写下的话。
穆将军答应他,不危害臧域,不伤害臧域民众。
他不得不相信。
可是尘仰何曾不纠结他此番行径的最终目的意欲如何?
这数个月下来,臧域早已经四面楚歌,惹怒了鲜奴族,得罪了天朝伫兵,当下时局来看远要比以前更举步维艰。
可这所有一切的开始皆是牧左联合鲜奴族背叛臧域伊始,为了权势,为了与桑吉上师两人的恩怨,而这所有的一切仅仅是为了一个上师之位?
这样的人,曾亲口告知他,他是佛僧的转世。
可是这寂静的八年光阴,他有足够耐心和尘仰讲起他的身份,可是他没有,桑吉上师没有,静也师傅没有,老上师也没有。
卓洛大叔也说,他是佛僧转世。
他,早已经没有了那样的天赋。
他,早已经明白众佛的世界里容不下一个动了尘心的人。
“小牧,佛僧病逝的消息,除了你和大叔知道,还有旁人知道吗?”
卓牧听闻怔了一下,复又跑过来,“除了阿爸和我,再无第三人,我用性命发誓。”
“我信你。”
“阿爸让你给他一个机会,想来是将这件事压在心里,到死也不能说。”
“可是这事情,一旦告诉达妄,你阿爷阿妈便可平安归故里。”
卓牧别过脸往天外望去,细思了片刻,也没有说出一句话。尘仰立在她面前,朗笑道,“谢谢你们,为我守住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