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早,尘仰倚在窗沿上望着酒肆外人来人往,偶有行色匆匆的僧人三五结群在人群中疾步行走,瞧着方向应该是往漫河那边去了。
未多时有成群的僧人自酒肆外走过,绛红僧衣红通通的一片,只一眼,尘仰便能分辨出那人群中诚惶诚恐的静也师傅。
这时候身后飘来一道稚嫩的声音,“尘仰,你是尘仰吗?”
他回身时,卓牧牵着一个小姑娘迎面朝他走来,“谁告诉你,我叫尘仰?”
“鲜奴族人都知道你,王上也知道你。”
尘仰静笑一声,“那我就不必在跟你说为什么叫尘仰了。”
卓野眉开眼笑,一双清亮的眸子忽闪忽闪地,“阿姐告诉我了。她说,你不能喝酒,不能近女色,也不能进拉布达,要让我不要闹你。”
尘仰淡笑一声朝卓牧看了一眼,先前的心事一去而空。
“小野是昨晚回来的,达烈送回来的。”
“他,有说别的事情吗?”
“阿爸说没有,这个时候送回小野,总让人心神不安。”
卓野自是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仰着脑袋望着一言一语的两个人,没多久一楼传来罗杰的声音,“小野阿姐,你回来了?”
卓野一激灵便扭头往外走去找罗杰了。
留下心事沉沉的两人,倚在窗沿上望着人来人往,心事千万重。
“也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达烈是王上的亲弟弟,想来不久鲜奴族和臧域又要开始了明争暗斗之举了。”
“穆将军在臧域,鲜奴族怕是不敢无故挑衅吧?”
卓牧回头看着尘仰,“桑吉上师举刀威胁郁将军,这样的事情已经是大逆不道了。”
这些尘仰自然明白,那日郁将军放过鲜奴族,饶过臧域,已然是让人猜不透的举止。更何况桑吉上师期满他们太多的事情,拉布达所隐藏最深最沉的秘密。如若尘仰没猜错的话,郁将军是想让鲜奴族和臧域相争,而不是冒然踏入两族纷争,以防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收到鲜奴族和臧域两族联合起来的回击。
有些事,必然的结局就是避重就轻,明哲保身。
其实达烈来臧域,拉布达的人又岂会不知道,可是他来只是送回了养在鲜奴族的小姑娘。
鲜奴族时任鲜翼一职的普善,面禀桑吉,说当年普雅只身远嫁,身边没有一个亲信的人,也是孤独,所以差达烈来臧域带走了卓野。
桑吉云淡风轻地应了下来,仿若丝毫没有顾及到在如今鲜奴族和臧域的争纷里,达烈此行是否别有用心。
尘仰的心早就开始骤烈起伏,罗杰的身份还是一个谜团,尚之大爷片语不言,所以当下除了卓洛大叔没有人知道罗杰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但若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何至于从鲜奴族逃出来,被天朝伫兵救下。
卓牧要比素日更显兴奋,即便她隐隐感觉到不久后有大事发生,可是她不想去为那么多未知的事操心。
卓野回来了,远在鲜奴族的阿爷阿妈身体都好,这是卓野亲口告诉她的,可见天朝将军对达妄的震慑力有多大。
“我去找卓野了,问一问阿爷阿妈在那里过的好不好?”
卓牧前脚刚走,卓洛便走进来,尘仰倚在窗沿上望着天外,他怔了好大一会儿,终是定了心思走上前去。
“你是不是想知道罗杰的身份?”
尘仰回头长望了他片刻,点头作应。
卓洛站在窗前,寒风间或吹来,“那大叔也要问你一句,你可还想回拉布达?”
尘仰不知道怎么回答,所幸别过脸对着苍穹发起呆来。
“你不说,大叔自然知道。呆在这酒肆,你惹得上更多的麻烦,虽然这里很少有僧人踏入,但是孩子,你何曾想过若是被拉布达知道你还活着,结果又会如何?”
他微喘一口气,挺直的身姿让他看上去一瞬之间变得坚不可摧,“况且酒肆,毕竟是拉布达重点关照的地方,大叔已经老了,路早已经没了回头路,你还小,还有很长的路。”
“大叔希望你,回到你该在的地方,拿回你该有的东西。”
尘仰望着天,薄凉的语声中没有丝毫的底气可言,“你们都说我是佛僧转世,可是八年前没有人说起只言片语。若我真是佛僧转世,可这些年了,早已经失去了那样的天分。”
“孩子,有的事该要说起时,才是制胜的时刻。”
“大叔前面说的话,我何曾不知。留在酒肆,会给你们带来灾祸。旁的地又没有去处,拉布达,或早或晚我都逃不过。”
“逃与不逃,你都是佛僧转世。”
“罗杰,是达妄的儿子。你们生来都是为王的人,逃也摆脱不了命。”
尘仰心思一沉,瞬间明白穆将军为何要让他用牧左的字迹去给达妄通风报信,原来事情的真相是这。
“有多少人知道我是佛僧转世,一个臧域,一个拉布达,除了牧左除了大叔你,还有几人知道?”
佛僧离世八年,桑吉上师用闭关取代了佛僧一生的终归。人们相信的是,佛僧闭关,相信拉布达修得大能的僧人的话。所以佛僧只是闭关,何来转世呢?
尘仰心中所想,卓洛又岂会不知,他能做的甚少,但凡力所能及,他会拼力一试。
“其实牧左——”
卓洛的话刚开了头街巷上本该人来人往的行人忽然间全部神色恭敬地立在路两边,尘仰欲要探身往外望时,卓洛上前紧忙合上了窗,只留下一小道缝隙,隐约窥得见外面。
“是桑吉。”
尘仰盯着那道缝隙,往外望去,“大叔,先前想要说什么?牧左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