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洛的话刚开了头街巷上本该人来人往的行人忽然间全部神色恭敬地立在路两边,尘仰欲要探身往外望时,卓洛上前紧忙合上了窗,只留下一小道缝隙,隐约窥得见外面。
“是桑吉。”
尘仰盯着那道缝隙,往外望去,“大叔,先前想要说什么?牧左的事吗?”
卓洛颤颤地走向屋外,临出门时又歇住了脚,“尘仰,莫要被凡俗迷乱了双眼。”
窗外,桑吉被一众的僧人簇拥着往曼河那边走了,数百名僧人以后还有数名身穿黑袍的臧域地方来的士兵,他们听凭桑吉的号令,他们身段了得,杀人不眨眼,可都只是针对臧域人。
面对猖狂的鲜奴族,远道而来的天朝伫兵,他们却胆怯如鼠。
静也师傅说,有的人,不是生来就要悬壶济世,但有的人,生来就要普度众生。
好一会儿的功夫人群又恢复了常态,桑吉披着厚重的达氅,带了罩头,身上那一股静水流深的气度,仍然分明。
他们神色行匆,桑吉又带了如此多的地方士兵前去,想来是有大事突发了·······
那一整个下午尘仰都守在窗边,等着桑吉上师和静也师傅回来,从午时一直到天黑,没有一个人回来,尘仰便知道,事情早已经按照穆将军的路全然铺开。
罗杰果然不在了,尘仰出去时正好看见尚之大爷一反常态,坐在桌前灌着烧酒,卓洛大叔,卓牧卓野站在一边。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上前劝阻。
卓牧只知道罗杰忽然不见了,森格忽然从外面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罗杰被天朝的人带走了,刚过了曼河琉璃桥。”
卓洛想都没想应声往外跑了,紧随其后的还有卓牧卓野,大汗淋漓的森格,但见三人刚刚迈出酒肆大门,尚之老头忽然站起来,“都回来。”
语声凌厉丝毫没有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样子,话刚落罢卓牧回身时看见尚之大爷早已经呆若木鸡地落在凳子上了。
尘仰终是下了楼,收拾着桌上的酒水。
“是不是也有臧域的人?”
森格进来的时候蹙着眉,“只见得了是天朝将军领走的,未见得拉布达高僧。”
尚之听言,一双眼睛里尽是浑浊,喃喃道,“才回来啊,他才回来啊。”
“天朝的人,一向光明磊落,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卓洛的话刚落,尚之倏然仰脸相对,“光明磊落?卓洛,你还被他们的光明磊落害的不惨吗?”
凌厉的话如一把钻心的刀剜在卓洛心上,尚之老头瞪眼望向他,“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当年的恩情,你这些年也还完了啊,为什么还要去相信天朝的人?”
“那我该相信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相信当年要我命,要她们性命的人吗?”
卓洛几乎是声嘶力竭一般,忽然间又声音又变得很沉很沉,“尚之大叔,现在不是论对错的时候。人活着,总要做点什么吧?”
他说话间看了尘仰一眼,复又疼爱地摸着站在身旁卓野的脑袋,“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要做点什么啊。”
尚之老头像泄了气一般,瘫坐在凳子上,“卓洛,你总是这样感恩戴德。你若及达妄半分的忘恩负义,现在活得也自由。”
卓洛低笑了一下,扭头朝尘仰说,“没什么事情,你们都各自去忙吧。”
只等着尘仰等人离去,店里就剩卓洛和尚之老头时,卓洛忽然开口,“天朝的人意欲如何?”
“你更应该清楚。”
“那日穆雷来,只说要护我一家周全,旁的事也没说什么。”
“罗杰是达妄的儿子,终究要回鲜奴族,他,虽小但也是要成王的人。牧左的事情,你和那孩子说了吗?”
卓洛坐在对面的凳子上,沉默了好半晌,“牧左所为,十恶不赦,他怎么会想听?”
尚之理了理衣袍,满是褶子的脸紧绷成了一团,“一场雪崩,一个马车的人,桑吉和静也都活了下来,偏偏是尘仰那孩子,卓洛,你不觉得这事很蹊跷吗?”
“可是尘仰并没有对拉布达造成任何威胁,若说有,那也仅仅是前臧域,为了小牧他放走了鲜奴族的达木。”
“那还不够吗?这样的行径和牧左所为有区别吗?”
卓洛深思一番才明白,尘仰误打误撞声名不论好坏都会留在天朝人眼里,一个杀了反叛臧域上师的人,本就让他声名远扬,何况又在眼皮底下放走达木呢?
“若真如此,其实放走达木也并非是他所说为了保护卓牧?”
尚之望了望酒肆以外,天光云影一霎之间黯淡了下来,“他身后,有人指点。否则他早就死了。”
“是谁?桑吉吗?”
尚之起身时天外阴云密布,沉甸甸的云层仿佛要从天上掉下来一般。
“都不是,可能是一个我们谁也想不到的人吧。”
伴随着疑惑的开始,真相早已经没那么重要。
尘仰是佛僧的转世,这个事实快要成云成烟或成雾,随风而散。
穆雷究竟要做什么,谁也不知道,他托付尘仰仿牧左的字迹写了一封信给达妄,区区十几字便能让达妄飞速来到他约定的地方。
“罗杰在臧域,欲知真相,三日后前臧域见。”
牧左的字迹,穆雷要这一点就够了。
所以在他离开之前,来自常安城皇上的圣旨早已经差人送往了拉布达。
所以这也就是为何静也为何一大早便神色慌乱的去面见穆雷的原因,已经是离弦之箭,早已经不受任何人控制。风平浪静最可怖,人一旦习惯这样的安静,哪里还经得起铁马金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