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想法一升起来，就没法儿压下去了。
李洛把目光停在董瑜的脸上，就是不挪开。董瑜也不心虚，便就这么由着她看。看了好一会儿，她都没露出半点不同的神色来。
李洛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慢慢把目光挪开：“你且回去，太后那边儿应该已经派人过去了，不用再到朕这里来。”
说到这儿，她突然一顿。
的确是啊，这种事情按说应该是去请示太后的……她虽然是皇帝，虽然也亲政了，可实际上很多权利还是把控在太后的手上。
老太妃是多精明的人啊，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还特意派人过来请示自己？莫非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面子？
心里这么一过，她便道：“你且下去吧！”心底却是暗暗打定了主意，想必这荣郡王府上，她是得亲自走一趟了。
等那小太监走了，李洛便又将目光转回来。
董瑜盯着那小太监的背影看了一会，才悠悠道：“陛下，韩辰光这个人很厉害。”她顿了一顿，“如今，他若是认准了是陛下故意害死了他‘心爱’的人，只怕会处处为难您。”
李洛的心头仿佛有人狠狠一揪，疼得她整颗心都在抽搐。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为难朕？他如何为难朕？莫不是要造反？”
董瑜望着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李洛从她的眼底看到了一抹清晰的同情。这抹同情让她更觉得有些揪心，语气也一下子跟着差了起来：“好了，你要出宫的事情，朕不同意。”
她这话一说，董瑜的脸色顿时也变得有些难看：“你……”她张了张嘴，像是有些愤怒，可还是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你先早些休息吧，这两天你也够累了，回头我再来与你分说……这其中的事情，并不是很简单的。”
李洛知道她现在不想与自己顶上，她也不想与董瑜发生争执，便点了点头，让她离开。听着她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李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空气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了一股甜腻的香味儿，闻得让人觉得有些发齁。
李洛皱了皱眉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味道的原因，又或者是方才董瑜的那番话，她此刻只觉得心烦意乱，伸手用力一挥，边上的香炉应声而倒，星星点点地落了一地白色的香灰。
白色的……香灰？
李洛的目光陡然阴沉下来。
她与董瑜是闺蜜，董瑜一向好制香，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她对香道也算是略知一二。之前她用的都是董瑜亲制的香，可以养颜美容，更可以使人心情沉稳，特别是那几天，会让她少去很多烦躁之意。
这香最特别的地方就是烧完之后，会是淡淡的桃花色，粉嫩得惹人怜。
李洛也是极喜欢这味道，这么些年都没有换过。
可现下……在她眼前出现的香灰，居然是白色的？李洛心头闪过一抹惊慌，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了看。
先前这宫里的人都已经被她遣退了下去，这会儿董瑜也离开了，整个东暖阁除了她之外空无一人。李洛又闭了闭眼睛，身上的力气似乎被慢慢往外抽，她咬了咬牙，慢慢地挪步往软榻去。就这么短短几步的路程，李洛却觉得那种无力感越发的深刻，就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两腿绵软，似乎一点儿劲都使不上。
几乎像是过了半年那么久，她才摸到了软榻的边，整个人栽了上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珠一颗颗渗出来，撞在一起之后，便沿着肌肤迅速地往下滴落，不过眨眼工夫，她身上的衣裳竟然就这么被汗打湿了。
“董瑜！”李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出她的名字，一定是她在自己常用的熏香里动了手脚！她之前不是说早就安排好了？她到底在想什么？！她想要干什么？
可这声董瑜还没落地，她却听到背后有一声轻笑传过来。
那声音明明是笑声，可李洛却清楚地感觉到一股冷意。冰冷刺骨，包含着浓浓的杀意。她的身体似乎都已经感觉到了危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心里更是一片湿冷。
“陛下。”
先前只是那一声轻笑，李洛的心头就已经开始发冷，这会儿听到这一声呼唤，她更是觉得紧张起来，甚至都有些呼吸不能了。
可是，他不是……才离宫？甚至还受了伤，怎么这会儿……
李洛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转了头：“韩相怎么会在这儿？”她望了一身白衣的韩辰光，他背着光，自己有些瞧不清他的神情。她强压下心头的那种恐慌，故作平静道，“你不是回府休养去了吗？”
韩辰光定定地看着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微臣是想来问问……舒绿的事情。”提到舒绿两个字的时候，韩辰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动。像是握了一下拳，然后又迅速松开那般。
他遇事一向沉着，这般的动作就已经算是很不得了的了。
李洛心头又是一跳，挑眉看过去：“舒绿是谁？”她自然应该是不知道的，那舒绿不过是一个小宫女，她身为皇帝，又怎么会认得？
她知道这个道理，按说韩辰光更是知道。
可李洛这话一说，他却微微地皱了皱眉头，虽然立刻又平复下来，却让她看了个清楚。想到他这眉头是为了那个舒绿而皱，李洛觉得自己的嘴巴里都泛出一丝苦味儿来。
“舒绿方才死了。”韩辰光沉默了一下，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微臣问过之后，差人将她的遗体送回家去，并且给了她家里人两百两银子以作安葬之用。”
“哦……”李洛淡淡地回了一句，想想却觉得更加不快，忍不住刺了他一句，“那韩相是来管朕要这两百两银子的？”
“……”韩辰光定定地看她，“陛下就没有什么想对微臣说的吗？”
他的语气过于诡异，李洛这会儿终于有些回过味儿来了，心口突然跳得快了些，抬头开口道：“祝将军要领军平叛，韩相如何看？”
韩辰光的双眸中有异色闪过，平静道：“祝将军素来常胜，由他出征再好不过。”他顿了一顿，“只是这次叛乱来得有些蹊跷。”
他说到这话，又往前走了两步，这会儿离李洛却是更近几分。
近到李洛都能闻到他身上隐约传来的血腥之气。
血腥……之气？？
李洛一惊，下意识地就往他身上看过去，他一身白衣，并没有沾上半点儿血迹。应该不是他受的伤，她又嗅的嗅，的确是血腥味儿没错。
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韩辰光往外面儿看了一眼，道：“微臣方才从苏静初那儿过来。”
他说的是苏静初，不是静妃。
李洛神色微变，只觉得心如擂鼓。
“苏静初立此大功，如何也不应该就这么死了。”他说着，又向着李洛再走近一两步，几乎已经站到了软榻之前。李洛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她似乎看到韩辰光的眼底带了一抹淡淡的怒气。
怒气……好端端的，他怒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却见韩辰光的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你怎么回事？是谁换了你的香？”说着不等李洛回答，伸手就搭住了她的脉门，“怎么会有软筋散？”
“软筋散？”李洛呆了一呆，“你说朕中了软筋散？”怪不得她刚刚一点儿力气也没有，竟然是江湖传闻中的软筋散吗？
她这么想着，却丝毫没有注意到韩辰光话里行间与她的熟悉。这种熟悉已经完全超越了臣子和皇帝，倒像是极亲近的人才能说得出来的话语。
“陛下这里实在是太不安全了。”韩辰光眉头皱得极深，“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微臣帮着陛下把宫里的钉子都拔拔可好？”
李洛回过神：“你说什么？”她心头一跳，“朕这里有什么钉子！你不要乱说话。”
“陛下何必否认，”韩辰光眯了眯眼睛，“若是没有什么钉子，又怎么会连熏香都被人动了手脚？您可是陛下啊！微臣待陛下的心，陛下还不明白？”
李洛被他说得心头漏跳一拍。
他这回来，倒不像是因为那个舒绿的死要来找自己麻烦的。他……该不会并没有失忆吧？李洛恨不得马上就去太医署问个究竟，那毒若是解开了，是不是一定有影响？
她没说话，韩辰光瞧了她一眼，继续往下道：“不如明日陛下停朝，如何？”
停朝？
李洛一怔，脱口道：“为什么？”
“因为陛下若是身体有恙，这才能把钉子都引出来啊。”韩辰光眯了眯眼睛，侧过脸庞望着她，唇边慢慢地勾起一抹笑来，“陛下为了我都做到这份上了，微臣怎么能不报答陛下呢……”
光线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似乎让他那抹笑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红光，看着格外的魅惑。李洛望着那抹笑，心跳竟然停滞了一下。
可随即，她便觉得浑身一片冰冷，她对韩辰光的神情都再了解不过。李洛看得清楚——他那笑意之中，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