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之旅
安瓿心2017-10-09 10:598,829

  “Miss 黄!Miss 黄!”

  剧烈的颠簸和急促的人声将黄素素从梦中惊醒。睁开眼,对面的瑞典人洛克正微笑的望着她,很绅士的朝她努努嘴。黄素素一抹嘴角,该死,怎么会有口水流下来!

  洛克指指窗外:“这里实在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

  黄素素朝窗外望去,此时机身又是一震,巨大的呼啸声旋即响起,惊得黄素素花容失色。舷窗外,两架F-22“猛禽”战斗机以极近的距离破空划过,在一片流云前打个弯折返回来,一左一右伴在机身两侧。黄素素手忙脚乱的擎起胸前的相机对着F-22猛按快门。

  “拜美国人所赐,我们即将迫降沙赫尔机场,伙计们,系好安全带。”

  扩音系统中传来机长愤然而又无奈的声音。

  “美国人要干什么?”黄素素很是不解,“红新月不是已经和白宫达成协议,人道救援飞机可以飞越‘伯恩斯’线,直达禁飞区边缘的凯什瓦尔城吗?”

  “白宫的许可在前线指挥官眼里如同废纸。”洛克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况,懒洋洋向后一靠,笑道,“也好,今晚可以洗个热水澡了!”

  “沙赫尔机场?!”黄素素颓然倒在座椅上,“在割据区?!那我怎么过境啊?”

  “下机后你最好称呼库德共和国。”洛克耸耸肩,上下打量着黄素素那张西瓜头下稚嫩的脸庞,叹口气道,“我再说一次,小姐,回去吧!十年封锁,那边的情况堪比索马里。虽然没有枪炮,没有战争,但有着无孔不入的强盗和窃贼、无处不在颓败和绝望。我们每次运送物资,都不敢太深入。你的国家在那里又没有使馆,一旦遇到危险你无可求助。”

  如果不是因为洛克在她上飞机时帮忙跟机长说了好话,而且长的还算俊朗,黄素素此刻一点说话的心情都没有。她何尝不想回去!舷窗外战斗机在盘旋,她怕极了!可回去,又要窝在利雅得的那栋白色平房里,窝在那堆积如山的新闻稿中没完没了的写简报,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次得到外出任务。

  她渴望像那些敬仰的前辈一样,穿着印有“NCNA”的摄影马甲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在动乱灾荒中按动快门;她渴望每晚伴着窗外的枪炮声入睡,渴望一个电话扛起相机就冲出门的那种感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领导派往一个封锁十年如同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人般濒临破灭的国家,去无惊无险的完成一个政治宣传任务。而且,当她提出抗议时,分社长竟然说她这个现年二十七岁,婆斯语和新闻学双硕士毕业并在沙特利雅得分社已经工作三年的高材生“年轻”!黄素素从没有在别人说自己“年轻”时如此愤怒过。

  “我‘老板’要的就是这些‘颓败和绝望’的画面,好在即将到来的联合国大会上拿出来,强烈谴责一下某些强国,挺一挺自己倒霉的盟友。”黄素素咬牙切齿的小声嘟囔着,把“强烈谴责”二字特意加重。

  洛克耸耸肩摇摇头,同情的笑笑道:“下机后,我可以送你到何麦关口,我听一些记者说过那里似乎可以过境。然后,就只能你自己想办法了……”

  何麦关口是“伯恩斯线”近旁依山而建的要塞。所谓“伯恩斯线”,是在美军占领伊沙科西南部产油地后确立的割据区实际边境线,并以提出“割据战略”的总参谋长爱德华•伯恩斯的名字命名。

  关口南边是荷枪实弹的库德军人,大门北面,是一片广阔的、寸草不生的沙石地,再远处是枣椰树林和浓密的灌木。各种轻重型武器架设在关口四周的制高点上。黄素素爬上一处高地,用相机俯拍下这里的全景。她去过很多国家的边境,一般而言,每个边境关口都会有两扇大门,相隔几十米,两国士兵分别把守各自一方。但伊沙科从未承认过库德共和国——虽然联合国已经承认,自然也就不会建立正式关口。

  突然,她听到关口的库德士兵一阵骚动。举目远望,关口北面的灌木丛中蹿出几十道人影,狂奔着冲向何麦关口。库德守军纷纷端起武器警戒,却并未射击。黄素素这才注意到这些急冲过来的人全都身着民服,有男人,有女人,还有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每个人手里都挥舞着一张白色小卡片。

  就在这时,零星的步枪点射声响起,人群中不断有人倒下,因为惯性,尸体倒地后还会滑行一段距离,在沙石地上留下一道道赤红的、刺眼的血痕。

  枪声并非来自库德守军,而是对面的枣椰树林。

  黄素素举起长焦镜头,果然,枣椰林中火光点点。每次火光亮起,前方的逃亡者中必有一人横尸当场。

  几分钟后,只有不到十个人终于冲到何麦关口前的山坳里,身后的子弹被山坳挡住,他们安全了。但那片砂砾开阔地上却留下十几具尸体。

  黄素素强制自己不去看那些尸体,强迫自己直起不争气的双腿,连滚带爬的从高地上下来,快步走到关口前。一扇小门打开着,侥幸活下来的人正陆续通过小门。守门的士兵约略看一眼他们手里的白色卡片——那应该是身份证一类的东西,便点头放行。一踏上这边的土地,这些人纷纷扑身跪倒,有的哭天抢地,似在哀悼刚才被射死的亲人;有的口中念叨着古兰经里赞美真主的颂词,似在庆祝自己的胜利逃亡。

  黄素素用婆斯语和这些人搭话,原来是叛逃的难民。

  十年的封锁已经让伊沙科人斗志低沉、离心离德。还不如想开点,抛开国王宣扬的什么民族大义,过了边境就能有吃有穿,运气好遇上油田招工,还能得到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至于当权者是美国人、库德人,还是国王,根本不重要。普通民众图的不过是一家温饱罢了。但是,赛义夫国王禁止国民叛逃,并在伯恩斯线附近增设边防巡逻队,遇到叛逃者一律击毙。即便如此,叛逃者仍在逐年增加。

  那扇关口大门虚掩着,黄素素无法把眼神从门缝里看到的那些尸体上移开。那些鲜血是那么真实,印在沙地上是那么刺眼。这不是一次无惊无险的政治任务吗?她并没有做好迎接枪林弹雨的准备!

  黄素素甚至已经下意识的转过身去,她很想立刻把身上这件印有“NCNA”的马甲脱掉,然后掉头就跑。忽然身后传来几声嘲笑。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失魂落魄的表情全都落在门口那些库德守军眼里。

  很好,现在就是需要男人们嘲笑的目光。在她二十七岁的人生中,这些嘲笑不止一次的激励她超越自己。黄素素终于转过身,活动一下面部肌肉,故作从容的向负责检查的一名库德上尉递上国际记者证等身份证件,拼命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的搭话道:“你们难道不怕叛逃者中混有伊沙科间谍吗?”

  上尉揉揉库德人特有的大鼻子,笑道:“那边的生活状况让间谍都想叛逃。”

  黄素素笑笑,收起证件,扯住难民中一个中年男子问道:“过去后,有什么办法可以到达凯什瓦尔?”

  男子不可置信的望着她,指着前方道:“过了关口,向东一公里。”说完便匆匆离去。

  黄素素从包里掏出黑色头巾裹住头发,把挽起的袖口放到手腕部位遮住肌肤,高高举起记者证,深吸口气,像即将上场的运动员一样低吼一声,抬手将虚掩的关口小门轻轻推开。

  噢!天哪!

  在尸体间穿行的感觉,和在高处俯视这一切时完全不同!一个年龄和她相仿的女子侧卧在沙砾上,子弹从她后脑射入,从右眼穿出时将整个右侧面颊轰掉,而左眼却还诡异的圆瞪着;女子身旁躺着一个同样年龄的男青年,背后中了几枪,早已气绝,但他的手还是和女子的手紧紧拉在一起;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趴在地上,他的身下,还压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男人背后被打成了马蜂窝,而少年的背上只有一个弹孔。这位尽职的父亲到底也没能替儿子挡住这颗罪恶的子弹。

  黄素素的神经已经到了极限,这不好玩,这根本不好玩!鼻孔里回荡着浓重的血腥气一点也不悲壮,反而不可遏止的激发起她那本能的恐惧和懦弱。她不知怎么的,舌头不受控制的开始动弹,无穷无尽的恐惧从身体深处一股脑的涌上来,涌到声带,窜到牙缝,竟然变成一串音符:

  “丢……丢……丢手绢,轻轻的……放在……小朋友的……后面……”

  突然,有东西真的从后面抓住了黄素素的脚踝,这突然的袭击彻底击溃了黄素素仅存的那点斗志,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回头看去,竟是那少年的手。噢,天哪,这少年还没死,他浓眉大眼,竟然和那个曾经追求自己的低年级学弟如此相像!

  一股求生般的力量从心底爆出,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声带,大喊一声,连滚带爬的冲出尸堆,任凭背后传来库德守军放肆的笑声。

  在地上歇息了很久,黄素素双腿哆嗦着站起身,向枣椰树林方向微微鞠躬,便沿着道路向东而行。

  那个难民说得没错,这里是有一排小站模样的建筑物。说是小站,其实就是用简易的木板搭建的几间破旧小房。四处静悄悄的,从远处看像是空无一人,蓝天、黄沙、木屋、枯草,一切就像电影制片厂在摄影棚中搭起的西部片外景。黄素素慢慢走到近处,突然被脚旁的一个沙黄色的怪物吓得惊叫起来。

  那怪物伏在地上,遍体长毛泛着沙砾般的灰黄色,深一块浅一块,脏兮兮的,卧在那里就像一块巨岩,不仔细看,很难把它和地面区分开。怪物被尖叫声惊动,徐徐抬头。黄素素觉得那就像一个长满黄毛的狮头,她下意识的想找地方躲藏,刚一回身,便撞上一人。

  这是位伊沙科老人,穿着件破旧的西装,头上却裹着传统长巾,满脸刀劈斧凿般的皱纹。老人朝怪物呼喝道:“懒狗,起来。”

  狗!?

  怪物应声而动,缓缓站起,那身躯有小牛犊般高大,长毛遮住脸庞,分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黄素素定睛看了好一会,这才渐渐觉出端倪。两个耳朵尖从满头的金毛下探出,四颗獠牙上挂着粘糊糊的唾液,长长的滴到地上,一幅饿劳劳的样子;四只巨爪快要赶上一个成年人的手掌大小,黑色的利爪在阳光下泛着渗人的光芒。突然,巨犬一张嘴,从嘴里突出一样让黄素素感到无比恐怖的东西。那是一条足有成年人半截手臂长、血红血红的长舌,长的快要拖到地上,她从没见过狗的舌头会有如此离谱的长度!

  没错,是条狗!可这狗,也太巨大、太可怕了!尤其再装点上那条长舌,简直就是从阎罗殿里爬出来的无常。

  看着黄素素一脸惊恐的样子,老人笑道:“别害怕。到哪儿去?”

  “我没怕。”黄素素稳住心神,指着北方道,“凯什瓦尔。”

  黄素素流利的婆斯语让老人灿然一笑,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里拉尔。”

  谈妥价钱,老人朝怪物一招手,一人一狗慢悠悠的拐进一旁的小木屋。黄素素这才发现老人身后竟然挂着一个硕大的、暗红色的葫芦。以前一直以为这是中国才有的东西,没想到这里的人也在用它。

  等待的时候,黄素素感到有人扯她的衣襟,低头看去,一个衣衫褴褛的伊沙科小女孩端着一碗茶水站在她面前。女孩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浓浓的眉际还着有眉笔画过的痕迹。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显得极为消瘦,从头巾下露出几缕毫无色泽的枯黄头发。

  黄素素心中一阵酸涩,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冲女孩粲然一笑,搂住女孩,掏出随身的眉笔在女孩眉毛上轻轻修饰。女孩抿嘴笑着让黄素素替她着妆。画完眉毛,黄素素打开行囊,取出一大块黑巧克力,剥开包装纸掰下一块递给女孩。女孩尝了一口,脸上乍现出无比惊喜的笑容,朝黄素素深深一鞠躬,欢天喜地的朝远处跑去。

  黄素素抹抹湿润的眼角,自嘲的笑笑。自己真是容易感动,还好没让那些老记者看见。

  只不过一转眼,那小女孩又跑回来了,而且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男孩子,个个都是面黄肌瘦。男孩们跑到跟前,一言不发,上前就扯掉了她的背包,拉开拉链开始翻找。黄素素要上前喝止,一个大一点的男孩拦在前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尺余长的尖刀。黄素素被吓住了,她向刚才的小女孩投去求助的眼神,却发现小女孩躲在屋后,正一脸歉意的看着她。

  前后几分钟的功夫,黄素素的背包便被洗劫一空,除了几块猪肉脯,所有的食物都被抢走,就连背包带子竟然都被扯断了!好在证件、采访设备和几个国家的货币都还在。

  “女士。”

  老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黄素素回身刚要发作,一架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怪异车辆岔开了她的怒火。

  这辆车前窄后阔、前尖后圆,就像一颗被从中一剖为二的水滴,矮矮的趴在地面上。车体表面覆着一张张用粗线连缀起的碎羊皮,有些地方已经出现破损,露出一撮撮碎羊毛,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斗篷。车顶,一个橄榄球大小的玻璃球被木杆高高挑起,里面隐约有些沙粒一样的东西,但看不清楚。而那条牛犊般的大黄狗,正安静的立在车前,一付木制挽具把它和车体相连。

  “请上车”。

  老人拉开一侧的车门招呼着黄素素。

  黄素素坐过马车、牛车、驴车,甚至坐过坦克和战斗机,唯独这架式样古怪的狗拉车前所未见,这让她有种莫名的兴奋。

  给整驾车拍了几张照片,黄素素钻进车里,车身立刻吱扭作响,像要散架一般。抬脚踏踏底板,响起木质的嗵嗵声。抬眼打量车体内部,只是从底板上起着几根经纬纵横的木条,连接处用绳打死,构成整个车厢,外面就是那层羊皮。

  老人从前门上车,坐在前排的单人座位上。驾驶室除了有方向盘、脚刹外,黄素素特别注意到,老人头部右侧,凌空悬着一个话筒,话筒连着一根手腕粗细的竹筒,一直通到车外。透过舷窗看去,正前方的舷窗下侧安着一个大喇叭,竹筒末端就连在喇叭上。

  “娜塔莉,在家等爷爷回来!”老人向小女孩吩咐一声,冲着话筒喊道,“走”。

  车体立刻开动,大黄狗慢悠悠的小跑起来。

  黄素素不禁莞尔。有这套管道传声系统,驾驶者就可以在车内发布命令,不得不说是个不错的创意。二十分钟后,老人朝喇叭连续喊道“快快快”。大黄狗脚步加快,道旁的杨树越来越快的向后退去。黄素素望着车外景物,估计速度达到了每小时四十公里左右。

  在行进过程中,黄素素还发现,老人很少使用方向盘。只有在通过被炮弹轰的坑坑洼洼的路段或极小的弯道时,才握着方向盘配合大黄狗的动作。而通过其余路面时,甚至弹痕累累的公路,老人几乎一直抄着手,有几次好像还打起盹来。黄素素起初有些害怕,渐渐的,她发现大黄狗完全能够处理遇到的绝大多数路况,惊讶之余也放下心来,便把目光投向窗外。

  公路沿线时常能见到被空袭毁坏的工厂、民宅,但这几年美军重在封锁,空袭逐渐减少,所以这些被摧毁的建筑物开始逐渐被绿葱葱的地面植物覆盖。突然一大片浓郁的紫色毫无防备的闯进视野,老人似乎也很喜欢这片景色,回过头冲黄素素骄傲的喊道:“扎法兰”。

  “藏红花!”黄素素几乎同时惊叫道,扒在窗口朝外望去。

  伊沙科盛产藏红花,每年九月便是采摘季节。黄素素极目眺望,在路两旁连绵起伏的丘陵上,一片片低矮的藏红花像紫色的地毯般席卷而来,一直延伸到公路旁。来之前曾做过功课,黄素素知道藏红花实际指的是紫花中的雌蕊,一千克藏红花只能出十克藏红花制品,所以在国际市场上藏红花是名贵药材。如今伊沙科被封锁,藏红花的国际期货价格便多年来居高不下。高额的利润驱使一些药贩子甘冒生命危险深入伊沙科走私这些藏红花。

  “伊沙科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美丽的自然。”

  黄素素听见老人在低声喃喃。

  突然,老人呼喝道“慢、慢”,“右、右”,吆喝着狗向路右边靠去,停在路旁一座砖头砌成的低矮小屋前。老人走进屋里,片刻回转,怀里抱了块磨盘大小的东西,手里还提着一桶清水。老人将那块东西放到地上,抄起腰间的大葫芦狠狠一砸,立刻变成拳头大小的碎块。那条狗不用吩咐,自行踱过来,就着水,将那些碎块吃进肚里。

  黄素素好奇的跳下车,走进那间小屋。一进去便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多种食物混合在一起发酵后的酸味。举目四顾,小屋里三分之二的空间都堆着这种磨盘大小的食物块,屋子正中有一个硕大的水缸,里面还有半缸清水。屋里另一侧的墙上则挂着榔头、扳手等修理工具。

  黄素素的目光最后落在屋角一个透明的箱子上,箱子顶部开有一条手指宽的缝,里面塞满了零零整整的钞票。

  黄素素旋即明白,这里原来是一间专供狗拉车使用的“驿站”。

  这很像山区里供旅人或猎户休憩的小屋。粮食都由山民供应,过往的旅人在用过后自觉的留下钱。一切不用值守,一切全靠自觉。

  洛克是错的。如果伊沙科到处都是强盗和窃贼,这里的钱财为什么还能留存下来?即便从尸体堆中爬出来,即便被几个“小贼”洗劫一空,这个国家也许并非如外界所想的那样糟糕。

  “这是用什么做的?”走出门,黄素素指着磨盘大小的食物块问老人。

  老人笑笑道:“垃圾。”

  老人擎起腰间的葫芦,对嘴喝了几口,又递给黄素素。望着老人玉米粒一般发黄的板牙,黄素素银牙轻咬,脸上笑容不变的一把接过葫芦,礼貌性的抿了口水,让嘴唇尽可能不和葫芦接触。只是这葫芦入手很沉,轻轻敲打,发出沉闷的响声。

  黄素素把葫芦还给老人,笑道:“我原以为只有中国才有这个东西。”

  “卡督耶 夫劳迪恩。”老人轻轻抚摸着葫芦,仿佛那是一件心爱的宝贝,“五年前这东西才有的。它比羊皮袋结实,比铁皮桶轻便。你瞧……”

  老人举着葫芦,用底部把挽具上一个突起的铁钉砸了回去。

  卡督耶,钢铁之意;夫劳迪恩什么意思?这个词有些生僻,黄素素思忖片刻,恍然大悟,就是葫芦的意思。

  钢铁葫芦!

  黄素素心中一颤,看看拉车的黄狗,又看看葫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脑海里慢慢闪现。这个想法就像一个幽灵,时隐时现,她想要去捕捉,却总也捕捉不到。

  歇息完毕,继续上路。老人驾车一直向北,渐渐深入伊沙科境内。此时已近黄昏,公路上向北回城的车辆逐渐增多。黄素素发现除一两架马车外,绝大部分都是和老人这辆车一模一样的狗拉车,就连拉车的狗也都有着清一色的土黄色花斑皮毛,很像士兵的沙地迷彩服的图案。黄素素留心统计,仅半小时,从她眼前就已经驶过不下几十辆狗拉车。她还注意到,很多过往行人的腰间都悬挂着老人那种葫芦。令她吃惊的是,老人的葫芦是浑圆的,而一些人的葫芦竟是扁的,携带更为方便。

  “我买的早,那些是后来生产的。”老人解释道,“我太喜欢它,就没有换新的。”

  几小时后,日影西斜,天色趋暗,窗外景物渐渐隐去,连同前方的道路一同隐没在黑暗中。

  车厢里黑黢黢的,黄素素放松的斜躺下来,身子底下的破羊毛毡子第一次让人觉得亲切无比。突然,车窗外流进一抹金黄色的光芒。柔和、虚幻,像空气一样侵入车内,悄无声息的散布开来,让人浑身暖洋洋的。

  或许外面有一盏风灯,就像许多老式马车那样。

  不,风灯需要人工点燃,可老人一直在驾车,并未有其他动作。

  难道是电灯?

  可在这辆一望到底的简陋车体中,里外都没有见到蓄电池。

  最后一种可能,车里安装了机械发电系统,就像很多自行车那样。

  想来想去,黄素素还是决定一窥究竟。上下打量一番,她发现头上的破羊皮顶棚有条裂缝,用手扯开,便看到了车顶的发光体。

  是那个橄榄球状的东西。它通体泛着明亮却又柔和的黄色光芒,像一个精美耀眼的吊坠般悬挂着,把整具车体笼罩在蒙蒙的光晕中,连前方数米的路面都照得一清二楚。

  她还发现,在那玻璃“橄榄球”中,似乎有一些细小的东西在上下翻飞,密密麻麻的,像一道道流云在蒸腾。而光芒随着这道道流云化为层层光晕,互相缠绕、碰撞,整个玻璃球看上去就像一颗幻化着神秘光芒的宝石。

  黄素素情不自禁的站起身,举起相机一通猛拍。

  “女士。”

  老人呼唤黄素素坐下,把一根约一尺长的棍状物递给黄素素。棍子顶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凸起,外面裹着羊皮套。棍子粗细刚好一握,质地像是普通的木头,只是表面已经被摩挲的非常光滑,显然它一定是经常被人握在手中。

  “打开。”老人示意道。

  黄素素慢慢扯开羊皮袋,露出一个乒乓球大小的透明玻璃球。它的底部和棍子像在一起,就像,就像一根魔杖。

  “挥一下。”

  黄素素小心的挥动棍子,玻璃球里似有东西沙沙作响。

  “使劲。”

  “巴拉巴拉随心变。”黄素素突然想起小时候看的动画片,俏皮的使劲一挥,像个正在施魔法的女巫。

  突然,玻璃球里显出点点昏黄的光芒。借着这点微光,黄素素发现球底部有一捧白色的沙状物。点点光芒正从这沙堆上升起,越来越多,亮度也越来越大,几分钟后,所有的白色“沙粒”都飘到空中,共同绽放出和车顶的“橄榄球”一样的亮黄色光芒。

  “这到底是什么?”黄素素又惊又喜的问道。

  “彻劳给 克勒梅 夏卜阿夫鲁兹。”

  “彻劳给 克勒梅”,萤火之意;“夏卜阿夫鲁兹”,灯。

  萤火灯!

  这时黄素素又注意到,在萤火灯和棍子之间镶着一片凹面镜,萤火灯的光芒经过凹面镜反射,变成一股笔直的光束照向前方。

  “萤火灯。”黄素素惊喜的望着手中的光球,“很美的名字。”

  “很美的虫子。”老人笑道。

  “虫子?!”

  “是的。”老人道,“白天它们吸收日光,晚上摇晃它们,便会跳起神秘的舞蹈,自动发光。”

  “太神奇了!”黄素素探手抚摸着灼灼发光的“萤火灯”,玻璃表面传来丝丝温热,似乎整个躯体都暖和起来。

  对面驶过另一辆狗拉车,仿佛是自己这辆车的镜像一般,怪兽般的大狗、沧桑的羊皮车和老人、宝石一样神秘的萤火灯,像一团朦胧的光晕劈开黑暗倏然飘过,又重新消失在无穷的黑暗中。好像从没出现过!

  天哪,难道我到了魔幻世界?

  “伊沙科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美丽的自然。”

  老人又念叨了一遍这句话。

  听到这句话,黄素素突然愣住了。她觉得脑海中那个幽灵般的想法刹那间清晰起来。

  前所未见的狗拉车、无人值守的路边驿站、垃圾制成的食物、神奇的萤火灯……

  伊沙科,你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站在城门外,望着凯什瓦尔城大清真寺那泛着月光的金顶。黄素素感到一种异样的激动从心底涌出,好奇心加上职业的敏感,使得这种激动更加难以自持。

  “女士,我不要你的钱。”

  老人反复推拒着黄素素递来的路费。

  黄素素莞而一笑。来此前便听说伊沙科人在交易时,喜欢三推三拒,做出一副对钱财不屑一顾的样子。这一点倒是和中国人差不多。

  黄素素将钱直接塞进老人的衣袋。老人却掏出钱,坚决的扔到地上。

  “为什么?”黄素素问道。

  “那块巧克力。”老人用手在嘴边比划一下,露出笑容,“娜塔莉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

  黄素素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挥挥手道:“那不值什么。”

  “先知说过,假如你有两块面包,请你用一块换一朵水仙花。”

  老人敏捷的跳上车,喝动黄狗,朝来路疾驰而去,留下这句话在夜色中缓缓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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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化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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