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摄制组”一行四人来到茶馆。老板果然如约关门停业,钥匙也摆在了门口的花盆下。
小丁取出钥匙打开大门,四人进入店内紧锣密鼓的布置了起来。他们将茶馆中所有老板的照片全部放入抽屉内,又找到会员茶碗的存放柜,在每个茶碗下面小心的贴上了标签。
收拾停当后,石诚放下摄影机,换上一身亚麻材质的衣裤,穿上一双僧侣鞋,脖子上、手腕上挂了几串菩提。丁玲取出化妆包,在石诚的脸上涂上一层油彩,又取了一个花白的假发套给他套在头上。都说人配衣装,石诚这么一打扮,整个人仿佛带了一股仙气,显得超凡脱俗。
石诚背对众人,在茶馆里踱着步,作低头沉思状。突然抬起头来,直视众人,目光如炬,缓缓说道:“你没有变成孙悟空托世,是因为还没有遇到给你三颗痣的人。”
几个人看着石诚仙风道骨的样子,一瞬间竟被他唬得愣住了。回过神来之后,哈哈大笑起来。丁玲边笑边看着石诚,眼神中多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下午两点,一辆奥迪A8L轿车停在梦生酒楼门前。一个身穿休闲西装,头发稀疏,鬓角花白的男人开门下车。他下车后整了整衣襟,动作从容自信,仿佛自己是这个时代的精英,是很多人命运的主宰。
此人正是刘琳的老公,张梦生。
梦生酒楼就是他和刘琳的产业,除此之外他还拥有一家小额贷款公司以及五家服装店。作为一个白手起家的七零后,与身边同龄人相比,这些成就足以让他感到自豪了。
但张梦生远远没有满足,他还想让自己的事业更上一个层次。他想步入上流社会,最近这个想法尤为迫切。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前不久的一个party上偶遇一位“衙内”。当他自信满满的向对方递上自己的名片时,对方只是轻蔑的扫了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那位衙内回头和身边的朋友大谈国企破产重组、公司借壳上市、矿产资源整合等等话题,仿佛他们动动指头,就可以操纵数十亿资金。又好像他们翻过手掌,就能改变城市发展的走向。
他们举着酒杯在纵情说笑着,张梦生站在角落里不禁有些自惭形秽。在这些真正的上流人士面前,自己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商小贩。
他相信自己的天赋,也从不畏惧努力。他认为自己唯一无法通过努力改变的,就是自己的出身。那些人能够年纪轻轻就撬动那么大的项目,不就是因为他们背后有强大的靠山吗?不就是因为他们出生的时候含着金钥匙吗?
自己如果能融入上流社会,成为他们的朋友,哪怕是随从,就能学习他们的游戏规则,掌握他们的做事方法,共享他们的资源,最终将自己的事业推向前进。至少,他们吃肉的时候,能分一口汤喝。
于是,他将融入上流社会定为自己近期的目标。
为了融入上流社会,他办了一张“名流”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卡。在那里,他结识了瑟琳娜。
瑟琳娜在她眼中,是那种典型的出身名门、海外归来的上流社会女孩,她高贵的出身和优越的条件让泥腿子出身的张梦生无法企及。
但是出乎意料的,瑟琳娜对他的态度很亲切,他们甚至很谈得来。瑟琳娜很会聊天,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谈话都让他感觉如沐春风。瑟琳娜很有见识,她的商界视野让他无比佩服。瑟琳娜很有魅力,眉目间似乎有无穷的引力,让他不自觉的为之着迷。
他很快就被瑟琳娜征服了。就像一只苍蝇落入蜘蛛网里,虽然象征性的挣扎了几下,但是很快就发现这是徒劳的,于是就逆来顺受的沦陷了。
熟识了之后,瑟琳娜问他是做哪一行的。他趁此机会把自己白手创业的经历对瑟琳娜大吹特吹一番,当然把刘琳的努力和付出部分完全省略了。
他本以为瑟琳娜听了他的传奇创业经历会对他刮目相看。谁知听他讲完后,瑟琳娜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这么说,你做的是传统行业。”
张梦生有些不服气,问瑟琳娜是做什么的。
瑟琳娜没有简单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对他进行了彻底的洗脑。什么大数据、云计算、互联网+、环保题材、创业板……在这一个个大气磅礴的理念面前,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个卑微的小老板。
他像一个信徒一样,决定皈依瑟琳娜创立的宗教。他想在瑟琳娜做的项目里投资,他觉得以瑟琳娜的眼光和人脉,她投资的项目肯定赚钱。不光是赚钱,还是以一种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甚至改变城市生态环境的方式赚钱。用高大上的理念赚钱!
瑟琳娜一开始不同意他投资,因为她的项目不缺资金,而且她对合伙人的要求近乎苛刻。于是他对瑟琳娜采取了软磨硬泡的态度,甚至不惜尊严的迎合讨好。他像对待自己客户一样,千方百计的占用瑟琳娜的时间。只要瑟琳娜允许,他愿意随时在她眼前出现。他的方法瑟琳娜似乎很受用,一次独处时瑟琳娜暗示,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也终于点头答应了他提出的投资要求。
瑟琳娜的这番举动让他心脏狂跳,这似乎是某种暗示,他似乎嗅到了财色双收的味道。想到自己家中那只“不下蛋的母鸡”,他更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义无反顾。他梦想着事业再上台阶,赢得美人芳心,最终迎娶白富美,完成一次涅槃重生般的屌丝逆袭,演绎一段精彩绝伦的“我的下半生”。
当然,他对自己下半生的规划中,并没有刘琳。
每天下午两点来酒楼对账,是张梦生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他对财务和数字很敏感,擅长从数据的每一处细微变化中发现问题,并分析出问题的原因。
细节好的人格局一般都差,格局好的人很少注重细节。张梦生现在要做的,就是从细节到格局的转变。
今天的对账不同于平常,更像是一次大型盘点。因为他准备把这个酒楼抵押出去,将抵押的资金转投到瑟琳娜的项目上。
他推开酒楼大门,迈步走入自己一手缔造的商业王国。门口的迎宾服务员向他鞠躬问好,经理小跑过来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这些员工的表现让他感觉很受用,他就喜欢这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感觉。
吧台站着两位中年妇女正拿着钱包结账,其中一位穿金戴银有点像土气的暴发户,另一位颈上价值几十万元的翡翠显示出她不菲的身家。她们结账的时候还拉着拉杆箱,一看就是两个外地人。
那位戴翡翠的女士一边结账,一边向收银员打听道:“小姑娘,你们D市有个很有名的‘空杯大师’,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收银员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
旁边那个穿金戴银的妇女道:“咱们生意谈完了就赶快回去吧,我还得回去带外孙呢。干嘛非要去看那个大师?”
戴翡翠的女士道:“听说这个‘空杯大师’可神了,我身边的姐妹好几个都找他看过。那个张丽芬你知道吧,找他看了之后炒股都能炒发了!我最近有个比较大的投资,心里没什么底,这次正好路过,无论如何也要找他算算。你也一起算算吧。”
那个金银女道:“我可不算,我不信这个。”
翡翠女道:“你不算我算,你就陪我去一趟吧。”
翡翠女的话立刻吸引了张梦生的注意,他默默走到吧台前,听她们继续聊着。
金银女道:“你没有地址吗?大师住的地方,一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
翡翠女一拍脑门道:“对了,她们给过我地址。”说着拿出手机翻了起来,说道“对了,就是这个,明秀路87号,无心茶楼。小姑娘,你知不知道怎么走呀?”
收银员是个外地来的打工妹,她摇头表示自己不认识,低下头继续结账。
张梦生这时凑了过去,对收银员问了一句:“她们这桌多少钱?”
收银员道:“二百三十八。”
张梦生道:“收二百得了,把零抹了吧。”
翡翠女道:“你是老板吧,这多不好意思。谢谢啦!”
张梦生潇洒的递过名片道:“没关系的,我是本地人,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翡翠女道:“太感谢你了,我们这就走了,下次再到你饭店来啊。”说完拉起行李箱就要走。
金银女道:“你不是想问地址吗,这老板人不错,干脆问问他吧。”
翡翠女一脸神秘的低头说道:“那个大师脾气很怪,每天算命不超过两个,而且必须是熟人介绍的,否则给再多的钱也不算。我怕这老板万一想算,再和我争起来……”
金银女道:“是这样啊,那咱们赶快走吧,找个出租车司机问路就行。”
说完,两人拉着行李箱就往外走。
她们这种神神秘秘的样子,更刺激了张梦生的好奇心。他本来就很迷信,现在又面临人生重要的选择,家门口有个那么灵的大师,岂有不看之理?
想到这里,他说道:“大姐,你说的地方我知道,我可以开车载你们去。我平时也很信命,那位大师住在哪里,我也想认认门。你们放心,这次你们算我不和你们争,下次我找时间单独去拜见大师。”
两位大姐一看张梦生说得诚恳,又碍于结账时人家给抹了零,也不好再推辞,就上了张梦生的车。
张梦生上车打开导航,输入四个字:无心茶楼。